酒店在法兰克福市中心，落地窗正对着美因河。河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和江城的江很像，又不一样。他站在窗前，给林雨桐打了个电话。国内已经是凌晨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

“到了。你还没睡？”

“睡不着。宝宝踢我。”

陈凡的喉头动了动。“去检查说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人家不告诉。一直说等生出来就知道了。”林雨桐的声音带着笑意。“秦岚姐说，踢得厉害的是儿子。念念那时候就踢得厉害。”

“那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都好。”她顿了顿。“你那边冷吗？”

“冷。比省城还冷。”

“围巾戴了吗？”

“戴了。秦岚寄的那条。”

“那就好。”她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你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陈凡站在窗前，看着美因河的夜色。河对岸的教堂尖顶在灯光里若隐若现，和江城的长江不一样，但都是河，都在流。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陈凡到了研究所。

研究所设在法兰克福郊外，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周围是大片的草地和树林。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德文写着研究所的名字，下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小字。陈凡看不懂德文，但能看懂那行英文——意思是“可再生能源研究中心”。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姓穆勒，是研究所的行政主管，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用英语介绍了研究所的基本情况，然后领着他们参观了几个实验室。实验室里很安静，设备在嗡嗡地响，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来走去，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陈凡注意到一个人。她站在一台测试设备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数据。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鼻梁挺，嘴唇抿着，看起来很专注。她的手指上沾着银灰色的痕迹——那是银浆，和秦岚指尖的油墨味一样，是常年泡在实验室留下的。

穆勒走过去，用德语跟她说了一句话。她抬起头，转过身来。陈凡看到了她的脸——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间有东方女性特有的柔和，但眼神很锐利，像实验室里的激光束，精准、冷静、不带感情。

穆勒介绍：“这是苏婉清博士，我们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她负责光伏材料的研究。”

苏婉清伸出手，用中文说：“陈总，你好。”

她的中文很标准，没有口音。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块薄茧——不是握笔磨的，是握仪器磨的。

“苏博士，你好。”

苏婉清松开手，把笔记本夹在腋下，领着他们走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光伏组件的结构图。她坐在陈凡对面，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某一页。

“陈总，你们的来意穆勒先生已经跟我说了。凡尘新能源想购买我们研究所的几项专利技术。我直说，这些专利我们不卖。但我们愿意谈合作。”

陈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什么形式的合作？”

“共建联合实验室。凡尘出资，我们出技术。专利共享，研发成果双方共有。”苏婉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你们的组件转换效率卡在百分之十五，是因为栅线印刷精度不够。我们有一项专利技术，可以把银浆的印刷精度从八十微米降到五十微米。配合另一项钝化技术，理论上可以把效率提升到百分之十八以上。”

陈凡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十八，三个百分点。听起来不多，但在光伏行业，这三个百分点就是生死线。成本降不下来，产品卖不出去，企业就要死。凡尘新能源不能死。

“多少钱？”

苏婉清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联合实验室的建设费用和设备采购费用，大概需要五百万欧元。后续每年的运营费用，大概一百万欧元。专利共享，研发成果双方共有。凡尘新能源拥有优先使用权。”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五百万欧元，五千万人民币。不是小数目。凡尘集团账上有钱，但钱不是这么花的。他需要确定这笔投资值不值。

“苏博士，如果我投资五百万欧元建联合实验室，你能保证效率突破百分之十八吗？”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犹豫。“科学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但我可以保证，三年之内，效率做到百分之十八。五年之内，做到百分之二十。”

陈凡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马华腾在湘菜馆里说“企鹅做的是连接”时一模一样，和马云在西湖边茶馆里说“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时一模一样。被生活揍过但没有倒下的人，眼睛里都有那种光。

“苏博士，你在德国待了多少年？”

苏婉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十一年。博士毕业后就一直在这。”

“不想回国吗？”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回去不知道干什么。国内的光伏产业还在起步阶段，企业不重视研发，只想着引进生产线、扩大产能。回去也是做同样的事，还不如在这里。”

陈凡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双方在几个关键条款上争执不下。德方坚持专利转让费八百万欧元，陈凡还到五百万，对方不肯松口。苏婉清全程用德语和穆勒交流，语速很快，偶尔回头用中文给陈凡翻译关键条款。她的翻译很精准，不是逐字逐句地翻，而是把德方的意思用最简洁的中文表达出来，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