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倩倩知道陈凡会来之后，特意又找了个商务酒店开了间房。房间不大，但是布置的很有格调，落地窗外的风景也很不错。她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职业套装，外面罩了件黑色呢子大衣，站在酒店大堂等陈凡。陈凡从省城飞过来，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到酒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马华腾的资料你都看了？”赵倩倩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看了。五百万，百分之二十。你觉得值？”

“值。”赵倩倩的声音很干脆，“我在年会茶歇上见了他。穿了一套不合身的西装，袖口长出一截，端着一杯白开水。他在深圳找了半年投资，见了十几家机构，没有人愿意投。虽说互联网热潮但是规模也太小，满打满算才五十个人，而且大家都觉得这东西赚不了钱。但我觉得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倩倩想了想。“他给我看了一张手绘的产品原型图。一个胖乎乎的企鹅，戴着围巾，旁边写着‘qq秀’三个字。他说他们团队全是做技术的，没有设计师，这是他亲手画的。画得很丑，围巾像一根腊肠。但他讲那个企鹅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你眼里也见过，既然投资互联网都是投资将来，那也不用太在乎眼下是否盈利了，反正是赌，就赌这个最像你的呗。”

陈凡把信封里的资料抽出来，一页一页翻看。翻到那张手绘的企鹅围巾图时，手指停住了。前世他在广告公司加班到深夜，电脑右下角那只胖乎乎的企鹅一闪一闪。后来那只企鹅长成了巨兽，市值几万亿。现在它还是一张手绘的草图，围巾画得像腊肠。

“明天约他。地方他定。”

第二天下午，深圳南山一家湘菜馆。马华腾订的包间，空调嗡嗡响，墙上贴着褪色的红色墙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腕。桌上摆着四道菜——剁椒鱼头、辣椒炒肉、酸豆角、手撕包菜。

“陈总，我知道您是做实业的，地产、建材、水泥、印刷，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意。互联网不一样，它摸不着。”马华腾推了推眼镜，“但我相信一件事——人会越来越需要连接。以前人们写信，后来打电话，再后来发短信。下一步，是在网上随时随地找到彼此。oIcq做的就是这个。”

陈凡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慢慢嚼着。“马总，你的产品我试用了。确实能找到人，能发消息。但你怎么赚钱呐？”

马华腾放下筷子。“陈总，这个问题我被问了无数遍。电信公司铺了电话线，收了电话费。我们在这条线上让人找到人，为什么不能收费？管道是硬的，连接是软的。软的东西，有时候比硬的东西更值钱。”

陈凡看着他。这个瘦削的年轻人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笃定。

“你要多少？”

“五百万。百分之二十。不干涉经营。”

陈凡端起茶杯碰了碰马华腾的杯子。“成交。不过有一个条件——将来企鹅做大了，不管多少轮融资，凡尘的股份不低于百分之十五。”

马华腾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仰头干了，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口擦掉。“陈总，这个条件我答应了。”

从湘菜馆出来，深圳的晚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马华腾站在门口，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陈总，等企鹅长大了，我请您去最好的馆子吃饭。”

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这家剁椒鱼头很好吃。”

回到酒店，赵倩倩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他。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

“谈成了？”

“谈成了。五百万，百分之二十。”

赵倩倩点点头，把咖啡杯递给他暖手。“念念还好吧，这么久没见变化肯定很大吧。”

“已经开始认人了，几天不见恐怕又把我给忘了。”陈凡的声音有些沉。

赵倩倩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那你早点回去。我这边年会还有两天，结束了去江城看秦姐和念念。阿胶我早就备好了，正宗东阿镇的驴皮胶。你先顺道帮我带过去。”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好。”

赵倩倩没有抽手，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轻轻按着。“你知道吗，那天在茶歇，马华腾端着一杯白开水走过来的时候，我本来想找个借口走开的。他那套西装太不合身了，袖口长出一截。后来他掏出那张手绘的企鹅围巾图，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笔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应该带给你见一见。”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同一种人。被生活揍过，但没有倒下。眼睛里都有那种光。”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一座座高楼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光柱。赵倩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陈凡。”

“嗯。”

“等凡尘传媒上市那天，我也要给你生个孩子。不是现在。现在我还不够强。”

陈凡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赵倩倩转过身，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后来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你明天就回江城吧。现在这个阶段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别错过了。我这边不用你陪，年会完了我自己过去。”

清晨陈凡送赵倩倩去会场。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恢复了凡尘传媒总经理的样子。临下车前，她转过身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

“马华腾那边我会盯着。企鹅的后续融资，凡尘的优先认购权，我会让律师拟好条款。”她停了一下，“秦岚姐生了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陈凡的喉结动了动。“好。”

赵倩倩推开车门走进会场。藏蓝色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拐过旋转门，消失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