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半岁那天，秦岚正式回了印刷厂。

老周头一大早就在车间门口蹲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看到秦岚抱着念念从厢式货车上下来，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手在工装上蹭了蹭。“老板娘，机器都擦过了，海德堡五色机换了新墨辊，四色机的橡皮布也换了。你交代的那些客户，我一家一家打过电话，订单排到十月了。”

秦岚把念念交给老周头的媳妇，在车间里慢慢走了一圈。海德堡五色机正在印一批画册，UV上光的光泽在灯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她伸出手，手指在墨辊上轻轻抚过，指尖沾了一点油墨。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熟悉的油墨味。半年了，这个味道她梦里闻过无数次。

“老周头，这台五色机的墨色比之前还稳了。你调的？”

老周头的耳根红了。“我哪会调这个。是赵志刚从水泥厂那边找了个退休的老师傅，以前在省印刷厂干过，请来教了三天。人家不要钱，说就是手痒，想摸摸机器。”

秦岚转过身看着他。老周头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许多，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背挺得很直。“周叔，这半年辛苦你了。”

老周头摆了摆手，蹲下去假装看墨辊，眼眶红红的。

秦岚把印刷厂的生产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老周头管得不错，订单排期、原料采购、质量抽检都没出大问题，但有一个环节明显脱节——客户关系。老周头能盯生产，能管工人，但不会跟客户吃饭、聊天、维系关系。几个老客户被省城新开的一家印刷厂撬走了，老周头打电话过去，人家说你们老板娘不在了，我们信不过。

秦岚把被撬走的客户名单一个一个抄下来，厚厚一沓。她拿着名单坐在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给每家客户打电话。倒也不是兴师问罪，干的是买卖，你情我愿的人家不买又哪有那个脸兴师问罪那，只是拉拉家常。问人家孩子考上哪个学校了，老人身体好不好，生意最近怎么样。对方支支吾吾，她就笑，说没事没事，我就是在家带了半年孩子，现在回来了，以后还是我亲自盯您的活儿。一圈电话打完，撬走的客户回来了大半。

老周头蹲在门口听她打电话，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他跟老周头的媳妇说：“老板娘回来了。印刷厂又活份起来了。”

陈凡是傍晚到的。秦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客户名单，被撬走的名字后面一个一个打了勾。念念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抱着一只毛绒企鹅——围巾可以拆下来洗——嘬着企鹅的嘴巴，口水流了一下巴。小家伙半岁了，胖了一圈，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似的。陈凡蹲下来，把手指伸过去，念念立刻松开企鹅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力气比以前更大了。

秦岚抬起头看着他。“回来了？”

“嗯。”陈凡在婴儿车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听说你把客户都追回来了。”

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不是追，是聊。他们不是信不过印刷厂，是信不过没有我的印刷厂。我回来了，他们就放心了，再一个我不在虽说咱们跟老周处的好，但是他到底身份模糊也不知道以什么名义去跟客户聊维持关系。”她把客户名单合上放在桌上，手放在名单上，手指轻轻按着封面的边角。“陈凡，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印刷厂交给老周头管。他盯生产、管工人、控质量，一点问题没有。客户关系我来，业务拓展我来，大事我把关。厂长他当，副厂长我当。”她顿了顿，“这样我就能多点时间带念念。他半岁了，雨桐的育儿笔记上说，这个月龄的孩子开始认人了。每天傍晚看不到我，他会哭。”

陈凡看着她。她说这些话时，手放在那份客户名单上，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些名字。她花了半年把念念带到可以交给老周头媳妇的程度，又花了整整一下午把被撬走的客户一个一个追回来。现在她说，想把厂长的位置让出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老周头跟了我丈夫创业，厂里每一台机器他都摸过，每一个人他都了解。这个厂交给他，我放心。厂长也好，副厂长也好，不过是个名头。我占着厂长的位置，是因为厂子是我丈夫留下的，我不能丢。现在念念更需要我。他半岁了，开始认人了。每天傍晚看不到我，他会哭。”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想让他哭。”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好。老周头那边我去说。”

秦岚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跟他说。”

第二天一早，秦岚把老周头叫到办公室。老周头站在门口，手在工装上蹭了蹭，不肯坐。秦岚站起来，把那把带靠背的椅子让出来。

“周叔，从今天起，这把椅子你坐。印刷厂的厂长，你当。”

老周头愣住了。“老板娘——”

“你听我说完。我丈夫在的时候，你是他最信得过的师傅。他走了，是你帮我撑下来的。新机器调试，你跟着德国工程师学了整整一周，六十岁的人了，笔记记了厚厚一本。这半年我带孩子，你一个人把厂里上上下下打理得妥妥帖帖。这个厂长，你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