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北京分公司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的一个分区。陈凡没有提前打电话。出了电梯，前台小姑娘站起来，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沈月的办公室。

门开着一条缝。沈月正弯着腰跟一个员工讨论什么，手指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数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以前更明显。头发盘起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职业套装，袖口挽到手腕。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从窗台一直垂到地上，和她在省城公寓里养的那盆一模一样。

她直起腰，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影，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员工回过头看到陈凡，识趣地抱着文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沈月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笔。

“想看看你平时什么样。”

沈月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她绕过桌子，把百叶窗合上。转过身时脸上那种职业化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淡淡的疲惫。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包速溶咖啡，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白糖——她一直记得他不喝苦的。咖啡端过来，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微微蜷着。

“念念是不是都会翻身了啊？”

“哪有那么快啊，不过再过段时间也应该会了。”

沈月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那你还总往外跑，这个时候的小孩几天就一个样你不怕错过了将来后悔啊。”

“沈月，回总部吧。集团财务总监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沈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沈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道光，落在她藏蓝色的背影上。“你知道吗，雨桐来北京看过我。就几天前，可能是临时起意票不好买坐了一夜硬座。到了之后没去分公司，可能是问过倩倩了所以直接去的是我的公寓，在门口等到我下班。我请她进屋，她说不进去了，就说几句话。她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米色的，说北方天冷了，北京比省城风大的多。围巾虽然是机器织的，但针脚很密，她说她不太擅长这些所以买的线去订做的，她说了很多，大意跟你差不多都是让我回去。”

陈凡没有说话。

“东西我收下了。她走之后，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枕着睡。”沈月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着，但没有泪，“陈凡，她对我越好，我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是你的未婚妻，是你从高中就喜欢的人。她给念念写育儿笔记，给我织围巾，给秦岚姐送鲫鱼汤。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谁，如果硬说的话就是在讨好你，她想要努力让你的生活可以越发的顺遂。不会因为她而做出任何改变，但这怎么可能那，所以我也跟她说了，我们离开不是威胁也不是抗争，只是想给你作一作减法，你想要面面俱到的照顾所有人，就跟雨桐想要争取都一样不可能。所以我们帮你做了决定，等你念念再大一大，等雨桐的心更安稳了，等我们都习惯后，生活又会回到以前了。”

“所以为了我好就可以提我做决定是吗？”陈凡的声音低沉又沮丧。

她低下头“你，还是知道了吗?”.

“哦~知道什么，现在是肯说说看了嘛“

沈月手指攥着窗台的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松开手，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得发毛。她把信封放在陈凡手里。

“去年夏天，你去省城竞标那块地的时候，我发现怀孕了。”

陈凡的手指停在信封上。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手术那天，我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头顶的灯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麻药劲儿过了，我疼得蜷在走廊椅子上。护士说让你家属来接你，我说我自己能走。我打了辆车回公寓，爬了四层楼，每爬一层歇一会儿。进屋之后倒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一整夜。”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窗台上。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天亮的时候我想通了。这个孩子，不能要。不是你不想要，是我没准备好。其实我没有秦岚姐勇敢，她能一个人撑着印刷厂，一个人扛着债，一个人把所有的苦咽下去。她那么强，我做不到。我怕自己变成她那样，又怕自己做不到她那样。我怕自己会怨你，会怨孩子，会怨我自己。所以我选了不要。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不够强，我甚至都不敢问一问你，我是真怕最后的答案是你给的，所以我自己做了决定。”

陈凡把她拉进怀里。沈月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百叶窗缝隙里的光一道一道暗下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那时候你一天天都紧绷着一根线，忙的像是上了发条一样，我当时真怕你心里的那根线一下就绷断了。我不想让你选。你选了，不管选什么，都会有人受伤。与其那样，不如我自己扛。”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弯成那道月牙。

“现在你知道了。我不回总部，不是因为雨桐，是因为我自己。如果在省城，我会忍不住去看念念，我是既想看到他又怕看到他，秦姐生了的时候是我最后悔的时候，所以我要躲出来，我要留在北京，把分公司做起来。等我够强了，强到不怕一个人扛的时候，我会回去。”

陈凡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好。我等你。”

沈月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她走到窗台边，从那盆绿萝上折下一小枝，插进一个空玻璃瓶里，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