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开斯特第一个找的人，是诺福克的老巴塞特。

老巴塞特原来是东安格利亚最大的地主之一，手底下有四个庄园、三座磨坊，还有一片占了半个河湾的牧场。他家里养的牛比有些男爵封地上的人口还多。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摄政委员会成立之后，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人拿着一堆文书和账簿，说老巴塞特的祖父在四十年前跟王室借过一笔钱，而阿奇亚尤利全面接受了王室的债券，那笔债利滚利滚到今天，连本带利差不多是他两个庄园的价钱。

老巴塞特说那是放屁。

他祖父是借过钱，但早还了。

可是他拿不出凭证。

凭证在一场火灾里烧掉了，还是在他父亲手上烧掉的。

银行的人说，没有凭证，那就是没还。

然后摄政委员会出了一纸公文，把老巴塞特东边的两个庄园划走了。

老巴塞特当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穿黑甲的裁决骑士团士兵把他庄园的大门换上了新锁，老巴塞特的脸青了一整天。

他儿子小巴塞特说，爹，要不咱上议院告去？

老巴塞特说，告谁？上议院里坐着的那帮人，有一半欠着银行的钱。告他们？他们巴不得多一个垫背的。

小巴塞特说，那咱就这么认了？

老巴塞特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喝到后来把酒杯砸在壁炉上，碎片蹦到了猎狗的鼻子上，猎狗嗷嗷叫了半宿。

兰开斯特找老巴塞特的时候，是在诺福克的一个集市上。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十个摊位。卖卷心菜的，卖陈年咸鱼的，还有一个专门修鞋的老太婆。集市不大，但人不少，因为附近的村子现在买东西只能来这儿。别的地方都关了。

兰开斯特穿了一身普通的羊毛外套，就带了一个管事。管事手里提着一只鸡，装模作样像是来赶集的。

老巴塞特在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后面坐着。他最近爱吃这个。牙不好了，硬的东西咬不动，只能舔糖。

“巴塞特老爷。”兰开斯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巴塞特斜着眼看了他一下。

“哟。伯爵大人。怎么，也来买糖？”

“不是。”兰开斯特说。“来买你。”

老巴塞特的麦芽糖差点掉地上。

“买我？”

“说错了。”兰开斯特改口，“是来请你。”

“请我干什么？”

兰开斯特看了看周围。卖卷心菜的大娘正跟一个老头吵架，吵的是一颗卷心菜到底值三个铜板还是四个铜板。旁边修鞋的老太婆耳朵背，什么都听不见。

“你的庄园，被划走了两个。”

老巴塞特的脸沉了一下。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的羊毛，烂在仓库里四个月了。”兰开斯特说。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兰开斯特说。“我们都被同一个人坑了。”

老巴塞特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黏在了后槽牙上。他用舌头使劲拨了半天才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