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顿这段时间一直在等。

等兰开斯特犯错，也在等卡特琳娜犯错。

他谁也不想帮，但又必须站一边。不站边的人，最后会被两边一起踩死。

可他还不确定，到底应该站哪边。

每天早上，科顿会准时走到伦敦桥北头的那间办公室。

他的桌上永远只放三样东西：账本、鹅毛笔、一杯麦酒。

水源不洁净，而酿造过程需要煮沸，因此麦酒是一种相对安全的日常饮料。在英格兰，安全是一种很稀缺的东西。

今天早上科顿来得比平时早。

他在等一封信。

信是从安全区里的一个佛兰德斯布商那里来的。布商叫范德贝赫。是科顿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伙伴。以前科顿往佛兰德斯运羊毛，范德贝赫在那边接货染色。两个人从来没在生意上坑过对方。

范德贝赫在三个月前买了“方舟”船票，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伦敦。

可是到了伦敦之后，范德贝赫发现自己进了一个笼子。安全区里的物价一天一个样。昨天一磅面包三个铜板，今天就变成了五个。柴火更是贵得离谱。他从佛兰德斯带来的两千金弗罗林，花了一个多月就去了一半。

范德贝赫在信里说了一件事。

信很长，科顿把无关紧要的客套和抱怨都跳过了，只看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说：

“安全区里已经开始有人互相做买卖了。不是正常的买卖。拿地契、拿在大陆的庄园产权、拿银行存单，换面包和木柴。一个法兰西男爵把他在诺曼底的一座庄园，用一车木柴的价格卖掉了。买的人是一个热那亚来的商人。那个热那亚人没有木柴。他是从安全区门口的佛罗伦萨看守手里买的。看守的木柴，是从城外的树林里砍的。一座庄园，换了一车木柴。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科顿把信放下来，端起麦酒喝了一口。

安全区里的那些大陆富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榨干。他们手里的金币在变少，但他们的不动产——庄园、磨坊、城堡、商铺——都还在大陆上。

现在那些不动产正在以白菜价被转手。

转给谁？

科顿不知道具体转给了谁。但他有一个猜测。

这些以白菜价抛出来的不动产，最终会流到一个地方去。

阿奇亚尤利的账本上。

乔瓦尼不在伦敦，但乔瓦尼的账本无处不在。

“了不起。”科顿嘀咕了一句。

他想起兰开斯特那天晚上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什么英格兰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什么要赶走卡特琳娜。

兰开斯特是头猪。饿急了会咬人的猪。

但猪咬人归咬人，猪是斗不过狼的。

卡特琳娜是条母狼。背后站着一头更大的狼。

可是科顿也知道，这条母狼现在怀着崽，行动不便。而且她在伦敦的根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稳。

科顿把范德贝赫的信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又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他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他把上面的数字又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

还撑得住。但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