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一宿没睡。

他手里那份乔瓦尼大人亲手写的“采购清单”，比圣物还要沉。

天还没亮，阿奇亚尤利银行那覆盖了法兰西和托斯卡纳的信使网络就发动了起来。

一封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由最快的信马，从乔瓦尼大街那座不夜的宅邸里送了出去。

信里的内容大同小异，但措辞却各有不同。

送往里昂分行的信，写给一个叫马埃尔的老账房，措辞是：“为圣座甄选虔诚侍女，以侍奉天主。”

送往马赛分行的信，是给一个叫皮特奥的放贷管事，话就直接得多：“找一批干净的货，要嫩的，脑子要灵光。”

送往佛罗伦萨总部的信，收信人是伊曼纽尔，那个已经彻底把乔瓦尼当上帝的犹太人。信里只有一句话：“给我一百个能变成金币的脑袋，要长头发的。”

指令很简单，但附在指令后面的条款，却复杂得像是教会法典。

“一、家世清白。父母兄弟必须是良善农夫或手工业者，不得与盗匪、乞丐、异端有染。三代之内，族谱要清晰可查。”

“二、容貌上佳。无需倾国倾城，但五官须得周正，皮肤要白，牙齿要齐。最重要是眼睛，眼睛里要有东西，不能是死水。”

“三、心智聪慧。要会算简单的加减法，能听懂双关语，学东西要快。当地神父的评价可作参考。”

“四、身处绝境。或因欠债，或因饥荒，或因兄弟太多无嫁妆。必须是那种除了这条路，就只剩下跳河或进修道院的。”

“五、心怀。要那种看着金币，眼睛会发光的。怕穷，怕苦，怕一辈子烂在泥地里。这种人，才有嚼劲，才好打磨。”

每一项条款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用的是银行内部的密语：“预算无上限。办妥此事，相关人等，年底分红加三成。”

……

法兰西南部，朗格多克地区。

这里的太阳，毒得能把石头晒出油来。

土地贫瘠，种下去的葡萄还没长熟就干成了葡萄干，地里的小麦长得跟山羊胡子似的，稀稀拉拉。

一个叫圣米歇尔的山村，坐落在两座光秃秃的山丘之间。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用泥巴和石头垒的，风一吹，就往下掉土渣。

这天下午，一辆不属于这里的马车，停在了村口那棵快被晒死的老橄榄树下。

马车是黑色的，刷着亮漆，车轮子包着铁皮。

拉车的是两匹高大的佩尔什马，那马膘肥体壮，油光水滑，跟村里那些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赶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汉子，穿着阿奇亚尤利家族护教团的黑色制服，腰里别着剑。

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男人叫纪尧姆，是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图卢兹分行的一个外派代理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亚麻衬衫，皮鞋擦得锃亮，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村里的孩子们，光着屁股，拖着鼻涕，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对他们来说，这辆马车，这个人，比路过的神父老爷还要稀奇。

村长，一个掉了半口牙的老头，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迎了上来。

“大人……您是……”

“我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纪尧姆。”纪尧姆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塞到村长手里，“我来找一个人。雅克·马丁。他家住哪？”

村长捏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币，手都在抖。

这枚金币，够他家吃半年黑面包了。

“雅克家？就在那头，烟囱歪了的那个就是。”村长赶紧指路，“大人，您找他做什么？他可是个老实人，就是……就是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