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教皇宫审议大厅。

克雷芒六世坐在高处，闭着眼，手里那柄黄金十字架，在晨光里偶尔晃一下人的眼睛。

大厅中间，坐着一排神学家。

这些人，脑门儿一个比一个高，胡子一个比一个白。

在他们眼里，这世上的道理，早就在一千年前就被那几个使徒说尽了，后人能做的，就是在那几句话里翻来覆去地找意思。

乔瓦尼站在他们对面，穿着质地有些粗糙的黑袍，领口扣得死死的，显得特别虔诚，也特别清贫。

“乔瓦尼主教。”

说话的是首席神学家，一个叫博尼法斯的法国老头。

“我们听了你的方案。你要印一些纸，让信徒现在交钱，二十年后再抵扣税款。你管这叫‘圣恩券’？”

乔瓦尼微微躬身：“是的，老大人。这名字是教皇陛下起的，意为‘提前领受圣灵的恩典’。”

教皇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荒谬。”博尼法斯冷哼一声，“恩典是上帝的，是自上而下的。它是纯净的，是不染尘埃的。你现在给恩典标了价，还打了八折。乔瓦尼，你把上帝当成了什么？当成了集市上那些卖腌鲱鱼的贩子吗？”

“老大人，您误会了。”乔瓦尼说，“我不是在给恩典标价。恩典是无价的，这谁都知道。我是在给‘时间’定价。”

“时间？”

“对。敢问老大人，上帝是永恒的吗？”

“废话，这还用问？”

“既然上帝是永恒的，那么在上帝眼里，过去、现在、未来，是不是同一回事？”

博尼法斯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这坑在哪儿，但他必须点头：“从神学上讲，是的。上帝超越时间，时间在祂眼中是一个整体。”

“好极了。”

“既然在上帝眼里，二十年后和现在是一回事。那我们现在收下信徒的‘奉献’，和二十年后收下他们的‘什一税’，对上帝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博尼法斯张了张嘴，觉得这逻辑有点绕。

“既然没区别。”乔瓦尼继续说道，“那为什么我们要让上帝等待二十年呢？”

“难道我们要让那座预备供奉圣物的穹顶，因为二十年后的钱还没到，就先在这儿晾着风吹日晒吗？老大人，您让圣殿蒙尘，这算不算是一种对神灵的不敬？”

“你这是诡辩！”另一个神学家站了起来，“那是税！税是世俗的契约！你现在把还没发生的契约拿来卖钱，就是西门尼！”

“这位大人，您这话就重了。”

乔瓦尼冷峻道，“您读过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吗？”

那神学家脸憋得通红：“我读过一百遍！”

“那您一定记得，奥古斯丁说：‘过去的事不再存在，未来的事尚未到来，而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宽度的点。’那么，教会在这个‘没有宽度的点’上，应该如何存在？是坐着等死，还是提前握住未来的力量？”

“大家说这是钱。我说，这不是钱。这是‘未来的忠诚’。我们发行圣恩券，就是让信徒在今天，就向二十年后的教会宣誓效忠。”

“我们收下的每一枚金币，都是信徒提前存放在上帝那里的功德。”

“难道，上帝会拒绝信徒提前行善吗？”

神学家们互相看了看，大家发现这事儿不好办了。

乔瓦尼不跟你谈钱，他跟你谈时间，谈永恒，谈奥古斯丁。你要是反驳他，你就得先反驳奥古斯丁。你要是反驳了奥古斯丁，你离异端也就不远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埃塔诺枢机咳嗽了一声。

这位意大利帮的领袖，今天的任务是负责唱黑脸。

“乔瓦尼，你别在这儿扯什么永恒。我就问你，那打掉的两成税是怎么回事？既然是奉献，既然是提前行善，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折扣？难道信徒的虔诚也需要打折吗？”

乔瓦尼看向埃塔诺，暗道问得好。

“埃塔诺大人，那两成不是折扣。是‘劳务费’。”

“劳务费？”

“信徒把本该未来二十年才交的钱，现在就拿出来。他们得去卖掉他们的羊，卖掉他们的粮食，甚至要去银行借贷。”

“这中间的辛苦，上帝是看在眼里的。”

“我们减掉那两成，是教会对信徒‘提前奉献’的一种慈悲，是上帝对他们劳苦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