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

“你刚才说，权力是让人服从。”

“可你想过没有，乔瓦尼，服从分两种。”

“一种是狗的服从。你给它骨头，它就摇尾巴；你举起鞭子，它就趴下。这种服从很廉价，也很脆弱。一旦有别人扔出更香的肉骨头，或者它发现你的鞭子断了，它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你一口。”

“另一种，是羊的服从。它们生来就觉得自己应该被宰割。它们在刀子抹过喉咙的时候，甚至会因为恐惧而感谢你给它一个痛快。这种服从，才是真正的权力。”

乔瓦尼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要让狗服从，靠的是利益交换。要让羊服从，靠的是什么？”塔列朗自问自答，“靠的是让他们相信，这世界本该如此。强者支配，弱者牺牲，这是上帝制定的秩序，是不可动摇的法则。”

“而慈悲…”塔列朗冷笑一声，“慈悲就是对这种秩序最大的破坏。”

“你对一只羊仁慈，不杀它，别的羊看到了会怎么想？它们会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不被杀。一旦它们有了这种愚蠢的念头，牧羊人就麻烦了。”

“所以，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必须冷酷。他不是不能表现出慈悲，但他必须明白，那只是一种表演，一种用来安抚羊群的手段。在他的心里，绝对不能有半点真正的怜悯。怜悯是毒药，是统治者给自己准备的断头台。”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乔瓦尼才缓缓开口。

“大人，您读过塞涅卡的《论仁慈》吗？”

塔列朗挑了挑眉，“那个斯多葛派的老家伙？他的书不过是写给尼禄看的马屁文章。结果呢？尼禄还不是逼他自杀了。”

“塞涅卡确实死了。但他的理论没死。”

“他说，残暴或许能震慑少数人，但仁慈能征服所有人。一个君主，如果他的臣民只是因为害怕才服从，那他的王位就建在沙滩上。因为恐惧会催生仇恨，而仇恨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反抗力量。”

“反之，如果臣民是因为爱戴和感激而服从，那他的统治就坚如磐石。因为人们会自发地维护那个让他们感到安全和有尊严的秩序。”

“所以，大人，您说的没错，慈悲是一种手段。但它不是安抚羊群的麻药，它是驯服野狼的缰绳。”

“一个懂得在何时宽恕、何时施恩的统治者，他所花费的成本，远比一个只会用屠刀和锁链的暴君要低得多。他收获的，也不仅仅是暂时的服从，而是长久的忠诚。”

“所以，慈悲不是弱点。”

“是更高明的剥削。”

塔列朗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本想用自己那套残酷的权力哲学来震慑、来“教育”这个意大利暴发户，让他明白金钱之上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没想到，对方转手就把他的理论给拆解了，然后用更冷酷、更实用、更无耻的逻辑重新包装了一遍。

如果说塔列朗是把人当畜生，那乔瓦尼就是把人当数字。

“哈哈…”

塔列朗干笑了几声，“好一个‘更高明的剥削’。乔瓦尼，我发现你这个人，天生就该穿红袍子。”

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守卫的喝问声。

“到了。”塔列朗说，“理论说完了。现在，该看看实践了。”

车门被拉开。

这里是一座庄园，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石头堡垒，墙很高，上面有了望塔。

穿过两道铁门，绕过主建筑，一个下沉式的环形场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一个小型的斗兽场。

场地不大，约莫能容纳两百人。沙土地上，深色的印记斑斑驳驳。

看台分三层，此刻已经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