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尔特拉诺，太阳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计时的。太阳出来了，就要去干活；太阳落山了，要是还没死，就去喝酒。

奥尔特拉诺有一家名叫“瘸腿鹅”的酒馆。

这名字起得好，因为来这儿喝酒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瘸腿的，剩下两个是烂手的。

角落里，坐着三个人。

乔瓦尼没穿修士袍，换了身普通的衣服。雅各波握着兜里的刀，警惕地盯着四周。

卡特琳娜裹着一件羊毛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她捧着一个陶土杯子，“这地方，比那个小广场还让人反胃。”

“这地方，是奥尔特拉诺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乔瓦尼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比安杰洛叔叔的信鸽还要快。”

正说着，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背着旧鲁特琴的瘦高个走了进来。他叫皮耶罗，是个吟游诗人。说是诗人，其实就是个在各个酒馆混饭吃的串子。

平时在各个酒馆唱点只有下半身那点事的段子，讨几个铜板。

但今天，皮耶罗的神色有点不一样。

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跟酒保打招呼，也没去捏那个端酒大妈的屁股。

他径直走到了酒馆中间的空木桶上，坐下，调了调琴弦。

“叮…”

酒馆里没人理他。大家都在忙着把那点刷锅水一样的酒灌进肚子里，好以此来忘记还没干完的活和已经瘪了的钱袋。

乔瓦尼冲着那边努了努嘴。

“那是你找的人？”卡特琳娜问。

“五个银币。”乔瓦尼说，“让他连唱三天。这价钱，够他把嗓子唱出血来。”

皮耶罗清了清嗓子，拨弄出了一个缓慢，带着悲怆的调子。这调子不像佛罗伦萨的小调那么欢快，倒有点像葬礼上的安魂曲。

酒馆里的嘈杂声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

皮耶罗张开了嘴。

“当钟声在北岸敲响，”

“丝绸摩擦着老爷们的身子。”

“谁看见了那条浑浊的河？”

“流淌着比眼泪还咸的汤。”

几个正在划拳的搬运工停下了手。这歌词听着新鲜，不像以前那些“骑士爱上了伯爵夫人”的屁话。

这歌词里有味儿，有他们身上的味儿。

皮耶罗沙哑的嗓子，正好配这个调子。

“那是谁的手？”

“在那桶尿水里浸透。”

“皮烂了，肉烂了，”

“露出了骨头。”

“当啷。”

一个正要喝酒的老梳毛工，手里的杯子掉在了桌上。

酒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