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肿得像个胡萝卜，指甲盖早就没了，手背上全是烂疮。

以前，他觉得这手丑，觉得这手脏，出门都要把手藏在袖子里，生怕吓着别人，也生怕脏了老爷们的眼。

皮耶罗的音调拔高了一点。

“别藏起来，兄弟，别藏。”

“那不是烂疮，那是勋章。”

“那是基督受难的钉痕，”

“开在了你的手上。”

“那是无名者的圣衣，”

“是你用血肉替上帝织的衣裳。”

“这世间的繁华都是狗屁，”

“只有你的烂手，才配得上天堂的光！”

“嗡…”

琴弦一震，收了尾。

喧闹消失了。

没人说话，没人喝酒，甚至连那个一直在角落里咳嗽的肺痨鬼都憋住了气。

所有人都直直盯着皮耶罗，盯着这段歌词背后的意思。

那个掉了杯子的老梳毛工把手举到了眼前，看着那一手烂疮。

“呜呜…”

这四十多岁的老汉，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这一哭，就像是决了堤。

旁边的一个扛大包的壮汉。平时最是硬气，谁要是敢多看他一眼，拳头就挥过去了。

此刻，他也红了眼圈，仰起头，死命把酒往嘴里灌。

有人喃喃自语：

“圣衣…”

“老子的手…是替上帝织衣服的？”

卡特琳娜看着这一切。

她离那个老梳毛工只有两张桌子。她能清楚地看到一头花白的乱发在颤抖，能听到从胸腔发出来悲鸣。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的痛。

也是真的信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怜悯。

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兴奋。

她转头看向乔瓦尼。

乔瓦尼脸上没有什么悲悯的神色，他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

“看到了吗？”乔瓦尼轻声说。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或者是，谎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