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五勒住马，朝着街坊们，把手里那串钥匙高高举起来：

“乡亲！官仓的钥匙——我拿回来了！”

他打马直奔东仓。仓门上那把大锁还挂在那儿，锁眼里塞着刘武周亲兵临走凿进去的半截铁钉——他们打不开仓，就想让谁也打不开。裴五跳下马，从怀里摸出钥匙，又摸出一把小钳子，把锁眼里的断钉一点一点夹出来，夹得手直抖。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整条街都听见了那一声——

咔。

锁开了。

裴五推开仓门，满仓的粮囤在晨光里码到房梁。他站在仓门口，忽然腿一软，扶着门框坐了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这座城的命，他保住了。

开仓放粮是当天午后开始的。四门官仓同开，先放救命粮：城中断炊的人家，凭户籍领三日口粮；随粮发下去的告示写着：刘武周征走的种子粮，原数发还各乡，开春前送到村口。

领粮的队伍从仓门口排出去二里地。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队伍里的老人捧着粮袋，一遍一遍地问发粮的兵：“真不要钱？”

“不要。”发粮的兵答得烦了，干脆扯着嗓子统一喊，“不要钱！官仓的粮本来就是你们的！如今是还给你们！”

种子粮发还各乡，是半个月内送完的。运粮的车队下乡，押队的是隋军的老卒——老郝就押着一队车，回了他的下阳村。

村里逃散的人听说官仓发还种子粮，陆陆续续回来了。老郝把粮车赶到打谷场上，一村一户地分，分到村东头，他忽然扔了名册，往村里跑——他家那三间土房还在，门板没了，锅里结着冰。他媳妇领着两个孩子，正月里就偷偷回来了，白天躲山里，夜里回来收拾房子。

两口子在家门口碰上，谁也没哭。他媳妇打量他一身隋军的号衣，问：“这回的兵，几时能走？”

老郝把腰里的隋军腰牌摘下来，拍在她手里：

“不走了。”他说，“这回是官军，也是咱家的军。”

太原百姓看着这支军队，看了一天，看明白了：这不是又一支来抢的王师。

这是把饭碗还回来的人。

尉迟恭是随大军进的城。

他没去看官仓，没去点卯，入城后独自去了晋阳宫——刘武周的帅府。府里空了，帅案翻倒在地，案上的笔墨撒了一地，墙上那幅河东舆图让风掀起一角，啪嗒，啪嗒，拍着墙。

他在那间空堂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想起头一回进这间堂，是三年前，他来投刘武周，堂上高坐的人问他：尉迟恭，你要什么？他说：要一个值得卖命的主公。堂上人大笑，说：跟着朕，打下中原，你就是开国第一将。

如今堂空了。开国第一将站在满地文书中间，把那幅拍墙的舆图摘下来，卷好，抱了出去——图是好图，留给用得着的人。

出来的时候，杨广正在府门外等他。尉迟恭走到他马前，抱拳：

“旧主负了河东。”他说，“俺不负。”

杨广看着他：“恨朕么？柏壁、雀鼠谷，三万条命。”

“俺想通了。”尉迟恭摇头，“那三万人，不是折在陛下手里——是折在一个不拿他们当人的主子手里。陛下围垒一个月，先给饭吃的是伤兵；俺家主公围都不让人围，先把种子粮征走了。”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俺的槊，替河东讨。”

消息是三天后到的。

定襄方向，苍狼的斥候带回急报：宋金刚一行百余人逃至定襄，入突厥王庭求庇护。入帐的当夜，颉利可汗设酒款待——酒到一半，帐后刀斧手出。

宋金刚的人头，挂在了王庭外的木杆上。

斥候还带回一个细节：行刑之前，颉利把宋金刚随身的东西翻了一遍，只留下了一样——柏壁的布防图。那是宋金刚最后的本钱，他本想拿它向突厥人证明，自己还“有用”。

图如今在金帐里。人，在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