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天来得晚，但来了就不肯走。旧营地废墟周围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几天工夫就窜了半尺高，开出一片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风一吹像铺了一地碎锦缎。老松树的松针比冬天绿了几个度，树冠上冒了新松果，松鼠们忙着在枝头跳来跳去，把去年的旧松果踢下来，砸在独眼老狼背上，老狼连眼皮都懒得抬。

林月儿坐在松树下，膝盖上摊着那本杏林花期记录册。那木尔走之前把册子交给了她，她每天都会来松树下坐一会儿，把当天的花期进展记上去。杏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她记完最后一行搁下炭笔，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春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草混合的清香，吹得人昏昏欲睡。虎妞蜷在她腿上打着呼噜，雪尾趴在旁边的石头上晒太阳，白猴子倒挂在树杈上数松果，大黄狗趴在她脚边把鼻子埋在两只前爪之间。

萧景琰从朔风城方向策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靠着松树睡着了，炭笔还握在手里，册子滑到膝盖边缘快要掉下去。阳光透过松针洒在她脸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行的暗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抽走她手里的炭笔，把快滑落的册子接住。她没醒，只是把头往旁边歪了歪，靠在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的肩膀上。

白猴子从树杈上倒挂下来，正要开口说话，被萧景琰一个眼神制止了。那个眼神白猴子很熟悉——不是战场上拔刀前的冷厉，是上次在野杏林里他把杏花递给她时的那种安静而笃定的占有。白猴子立刻用两只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在指缝间留了一条缝。

沈鹤拄着拐杖从朔风城方向走来，他是来给萧景琰送北境军春季整训报告的。刚走近松树，还没来得及抬手行军礼，就被萧景琰用食指在唇前轻轻一按——“小声。她在睡觉。”沈鹤的拐杖顿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悄悄放下拐杖，把报告轻轻放在石台上，用嘴型说了句“末将告退”，拄着拐杖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他退到松林外才敢出声，对守在林子边的暗卫说了句“王爷以前打仗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现在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然后拄着拐杖走了，拐杖敲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节奏听起来像是在哼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不知过了多久，林月儿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靠在萧景琰肩上，虎妞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怀里跳到了她腿上，正用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腕。她揉揉眼睛直起身来，炭笔从膝上滚落，被他稳稳接住。

“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刚看完沈鹤送来的整训报告——你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林月儿接过他递来的炭笔，笔身上“平安”二字在她指尖微微发着光。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杏林记录册，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和花况，然后把册子合上收进随身布袋里。

“今晚吃烤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