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私兵慌忙散开。

李明的队伍缓缓通过破羌亭。流民们经过索家兄弟身边时，有人故意啐了一口，有人怒目而视，但都克制着没有出声——谷大枪和张一锤早已传下命令：不许喧哗，保持队形。直到整支队伍全部通过，消失在西方道路上，索豹才一拳砸在亭柱上：“大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索虎脸色阴沉如水，“李让带了一千府卫军，真动起手来，咱们这五百私兵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那些流民...那些精铁毛匹...”

“急什么。”索虎望着西方，眼中闪过寒光，“从敦煌到龙勒，一百六十多里路，要过戈壁、穿山谷...路上出点什么‘意外’，不是很正常吗？”

他招手唤来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心腹点头，翻身上马，抄小路向西疾驰而去。

日落时分，阳关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这座丝绸之路南道上的重要关隘，始建于汉武帝时期，历经数百年，城墙虽显老旧，但依然巍峨。城墙上箭楼密布，垛口处的戍卒手持弓箭，警惕地望着东方。

李明率队抵达时，城门已开。泛称身着校尉服，站在城门下。他约莫四十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见李明到来，他上前拱手，语气平淡却恭敬：“李大人，阳关上下已备好住处与饮食，等候多时。”

“有劳泛校尉。”李明下马还礼。

两人并无多余寒暄——凉州府文书早已送达，强调“务必配合李明迁徙事宜”。泛称是泛家旁支，因不愿依附主家，被排挤到这偏远关隘，一待就是八年。但他治军严谨，将阳关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军中颇有声誉。

队伍陆续入关。

流民被安置在关内西侧的营地区，那里已搭好简易帐篷，每帐可住十人。亲卫营与弩队则驻扎在军营区，与阳关守军相邻。

李明随泛称登上城墙巡视。

夕阳西下，站在三丈高的城墙上向外望去，西面是连绵的戈壁荒漠，东面是来时的道路，南面远处可见雪山轮廓。城墙宽可并行四马，垛口处戍卒精神抖擞，箭楼上弩机擦拭得锃亮。

“阳关现有戍卒多少？”李明问。

“一千，可随时征调。”泛称回答简洁，“粮仓存粮一万一千石，兵库有长枪八百杆、横刀六百柄、弓弩三百张、弩箭五万支，投石机十二架。”

“带我去看看。”

府库位于关内东北角，分为粮仓与兵库两处。粮仓内，麻袋堆成小山，都用草绳捆扎整齐，每堆前立着木牌，标注着储存日期、品种、数量。李明随手翻开账册，进出记录清晰，连损耗多少、原因为何都写得明明白白。兵库更是让他惊讶。长枪按长短分类，架在木架上；横刀按制式排列，刀鞘完好；弓弩保养得宜，弩弦泛着油光；弩箭按用途分装，箭头锋利。最里面靠墙摆放着十二架投石机，虽有些年头，但关键部件都涂着油脂，随时可用。

“这些投石机...还能用？”

“上月刚检修过。”泛称道，“射程二百步，对付骑兵冲锋、攻城器械效果不错。只是石弹储备不足，库内只有三百枚。”

李明忍不住赞道：“泛校尉治军严谨，名不虚传。阳关军备与储备，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分内之事。”泛称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柔和了些。

巡视完毕，天色已暗。

关内升起炊烟，晚饭的香气弥漫开来。泛称安排得周到：流民、戍卒、李明的亲卫分三处就餐，避免拥挤。食物颇为丰盛——炖肉、面饼、蔬菜，还有自酿的米酒，均从阳关公府开支。

更难得的是，泛称还让亲兵为流民中的老人与孩童送去热水，又安排医官巡诊，查看有无患病者。

晚饭后，李明在泛称的军帐中商谈。

烛光下，两人对坐。泛称主动开口：“李大人明日西去，路上要小心。从阳关到龙勒，操近路不过八里，但要绕过南湖、渥洼水两处绿洲安置侨民，却有七十余里，中间有三十里戈壁无水。这些年羌人、鲜卑人虽不敢犯阳关，但小股马贼时常出没，专劫商旅。”

“多谢提醒。”李明道，“我已安排游骑侦查，队伍也做了防备。只是...对这条路不熟，需要向导。”

“明日我派十名老卒为大人引路。”泛称顿了顿，“他们都是阳关戍守多年的本地人，熟悉每一处水源、每一个适合扎营的地点。”

“如此甚好！”李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两人又聊了些军务，泛称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从屯田选址到水源分配，从防御布置到民户管理，他都有独到见解。李明越听越觉得，此人真是大才，被埋没在阳关实在可惜。

“泛校尉可想过调回敦煌？”李明试探道。

泛称摇头：“在哪儿都是为西凉效力。阳关虽偏，却是西大门，守住这里，敦煌才能安稳。”

“话虽如此...”李明正色道，“待龙勒屯田步入正轨，我定向大都督举荐。以校尉之才，当有更大作为。”

泛称沉默片刻，拱手道：“谢大人。”这一声“谢”，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