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趁机与索家一战？”李旺擦拭着染血的环首大刀重复问了次，环首大刀刀身上的暗红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语气中满是不解。他身后，一百亲卫营将士正抓紧时间收拢战利品，盐壳地上，柔然骑兵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器还冒着未散的血腥气。
李明勒住战马，十五岁的面庞在月光下透着不符年龄的沉稳——作为穿越而来的灵魂，他比这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凉州局势的凶险。“索家势力盘根错节，麾下私兵不下五千，更与其余十一姓世家往来密切。”他目光扫过远处索家援军扬起的尘土，声音坚定，“此次截杀，我们本就意在敲山震虎，若此时与索家正面死磕，只会让十二姓世家抱团对抗凉公府，最终让沮渠凉州坐收渔利。我们需先稳固自身，再徐图削弱他们。”
李旺恍然大悟，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军，卑职方才清点辎重时发现，不少货箱上都刻着索家的玄鸟标记，这说明他们与柔然勾结绝非一日之寒。”
“此事我早已察觉。”李明眉头微蹙，穿越而来的记忆让他对世家与胡族的勾结更为敏感，“索家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世家联盟和朝廷的纵容。”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李旺，你即刻挑选一百蹶张弩精英，随我护送部分战利品前往府卫军府库；其余人手由你统领，将六十匹死马送往南湖流民安置营，一百车精铁秘密运往龙勒城，沿途务必严加看管，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卑职遵命！”李旺领命转身，很快便点齐了一百名手持蹶张弩的精英将士。这些人都是李明亲自挑选的亲信，箭术精湛，忠心耿耿。李明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一百牛车精铁、一百驼车毛皮，三百多套套皮甲铁甲、无数刀枪，还有不少的铜钱和金银，心中了然：这些物资，既是壮大自身的根基，也是即将到来的风波的导火索。
“我们先走，让将军和李兴、李发务必小心。”李明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率领亲卫与蹶张弩精英押着部分战利品先行，身后，李让正指挥将士们布置疑阵，准备应对索家援军。
李明率军离去不久，索虎、索豹便带着三百索家私兵赶到了红柳滩。远远望见满地只剥去甲胄、收走武器，却完好保留着尸身的骑兵，以及散落的辎重车，索豹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白，却没敢当众咆哮——地上那些尸体高鼻深目，发辫上缠着兽骨饰件，身着柔然传统皮袍，体态与敦煌士族商队成员截然不同，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是柔然人。他咬牙低声道：“李氏叔侄好大的胆子，竟敢动我们的货！” 身旁的索虎脸色更是阴沉，他一眼便瞥见几具混在其中的尸体，既有索家商队成员的服饰，还有几人长着卢水沮渠部特有的相貌，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明白此事绝不能当众声张。
李让勒马立于盐丘之上，身后一百亲卫营将士严阵以待，手中刀枪在月光下泛着寒芒。他咳嗽了几声，胸腔传来阵阵刺痛——多年征战落下的旧疾，近来愈发严重。“索二公子稍安勿躁。”李让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带着几分从容，“此地尸身皆是柔然骑兵装束，高鼻深目，发缠兽骨，与我西凉士族、甚至卢水沮渠部都截然不同。我等奉令巡查边境，撞见柔然人劫掠商队，自然要出手清剿，这难道有什么不妥？”
索虎脸色愈发难看，上前一步时刻意避开地上的柔然尸体，指着带有索家标记的货箱碎片，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麾下私兵听去关键信息：“李将军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带标记的货箱，确是我家商队之物。只是我家商队中混有护卫，并非单纯的商贸队伍，如今护卫与柔然人一同殒命，怕是有误会。” 他不敢提及商队中混有卢水沮渠人，更不敢说与柔然有牵扯，毕竟柔然、北凉沮渠皆是西凉敌国，此事一旦曝光，索家便是通敌大罪。
李让缓缓抽出虎头湛金枪，枪尖在盐壳上划出一串火星：“索大公子这话便奇怪了。柔然乃是我西凉死敌，劫掠我西凉商队乃是常事。你家商队遭遇柔然劫掠，我等出手相救，清理残敌，你不感激也就罢了，反倒来质问我等？” 他故意拖延时间，目光时不时瞟向李明离去的方向，语气愈发严肃：“更何况，戈壁之上危机四伏，你家商队为何会深入如此危险之地？还恰好遇上柔然骑兵？若不是我等及时赶到，怕是连这些货箱碎片都剩不下。” 一番话怼得索虎哑口无言，毕竟私派武装护卫深入边境，本身就不合规矩。
索豹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上前理论，却被索虎死死按住。索虎深知此事理亏，且绝不能闹大，若让外人知晓索家商队与柔然、卢水沮渠人有牵扯，后果不堪设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李将军所言极是，此事确需查证。只是商队损失惨重，还望李将军能将此事上报王府，给索家一个合理的说法。” 他不再敢提“追责”二字，只求能通过王府“查证”的名义，稍稍挽回颜面，同时暗示李让不要做得太绝。
“悉听尊便。”李让微微颔首，心中暗松一口气。他看着索家兵马在红柳滩停留片刻，便带着残货离去，这才下令：“撤！速回府卫军大营与明儿汇合！”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当晨光染红敦煌城头时，李明已率军回到府卫军大营。他将一百驼车毛皮、部分皮甲铁甲和刀枪、还有部分铜钱和金银送入府库，又派人妥善安置了押送物资的将士，这才站在营门口等候李让。不多时，李让率领的亲卫营也回来了，老将军刚下战马，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明连忙上前扶住他，心中满是忧心。作为穿越者，他对西凉的历史了如指掌——眼前这位年仅三十出头的二叔，在正史中记载甚少，却评价极高。当年北凉段业派索嗣取代李暠任敦煌太守，李暠派次子李歆、三子李让领兵逆战，李让作为主将之一，大破索嗣，为李暠巩固敦煌根基立下汗马功劳。此后，李让历任宁朔将军、领西羌校尉、辅国将军，兼晋昌、敦煌二郡太守，封新乡侯，死后更被赠骠骑大将军，谥号“穆”——这等谥号，乃是表彰“布德执义、中情见貌”之臣。史称其“雅量凝重，善于谋略”，与李歆的刚猛风格互补，是李暠最倚重的宗族将领与地方治理骨干。可就是这样一位功臣，却英年早逝，李明结合他如今频繁咳嗽的症状，推测他大概率是得了肺痨。若是二叔真的早逝，西凉朝中便会失去一大助力，这对根基未稳的凉公府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二叔，您没事吧？”李明递过一壶温水。
李让喝了几口，缓了缓气，摆了摆手：“无妨，老毛病了。”他看向大营内堆积的战利品，问道：“物资都安置妥当了？”
“都按计划办妥了。”李明点头，“死马已送往南湖流民安置营，精铁也秘密运往了龙勒城，府库这边也安排了亲信看管。”他顿了顿，又道：“二叔，索家必然会发难，我们需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李让走到营中石桌旁坐下，咳嗽了几声，沉声道：“索家若在朝堂上追责，我们便一口咬定是沮渠凉州的游骑或马贼所为。红柳滩的疑阵我已布置妥当，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而且柔然探哨也是我们必杀之人，也没有任何错处。”他看向李明，“你挑选的那一百亲卫、我的一百亲卫，还有那一百蹶张弩精英，都是我们的绝对亲信，只要他们守口如瓶，索家便无可奈何。”
“二叔考虑周全。”李明心中赞同，“更何况，那一百蹶张弩精英本就是凉公答应调拨给我，随我前往龙勒屯田的，身家性命都托付于我，就算索家质疑，也挑不出错处。”他想起红柳滩的血战，补充道：“此次截杀，不仅彰显了西凉府卫军的战力，也让索氏为首的世家知道，凉公府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李让点点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明儿，昨夜交战时，我发现柔然骑兵中混有索家私兵，他们穿的制式皮靴，与索家工坊产出的一模一样。”
“我也注意到了。”李明走到石桌旁，指尖划过桌上的羊皮地图，“不仅是皮靴，那些波斯锁子甲的锻造纹路，和三年前索氏工坊产出的如出一辙。”他眼神凝重，“汉族世家的私兵藏在商队里走私，胡族部落的部众打着互市旗号屯兵，长此以往，凉州的根基早晚会被蛀空。”作为穿越者，他深知这种内部蛀蚀的危害，历史上西凉的早早覆灭，除了没有乱世雄主，还与世家的离心离德、外敌的虎视眈眈有着莫大的关系。
李让摘下满是血渍的头盔，露出鬓角的几缕白发，耳后狰狞的箭伤疤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你祖父当年建立西凉，靠的是两千死士同生共死，何等壮烈。可如今，府卫军的铠甲锈得连箭头都挡不住，城门校尉都敢倒卖军粮，世家更是嚣张跋扈。”他重重叹了口气，又咳嗽起来，“索家敢与柔然勾结，便是算准了朝廷不敢动他们——动一家便会惹得十余家联手。”
李明握紧了拳头，“那就一家一家地剪其羽翼。”他目光坚定，“明日起，凡私兵护送的商队一律扣下；抽调一千府卫军新兵伪装成马贼，在星星峡、红柳河一带阻击可疑货队，只劫货物不杀人，避免留下把柄。”他顿了顿，继续道：“再以整编边防为由，将世家的精锐私兵抽调到高台参加边战，削弱他们在敦煌的势力。等他们回过神来，根基已动，再难与凉公府抗衡。”
李让看着眼前的侄子，恍惚间看到了兄长年轻时的模样。他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李明肩头：“不愧是我李氏子孙！不过此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他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只见李达骑着汗血宝马疾驰而来，胸前悬挂的青铜沙漏泛着不祥的红光，流沙已所剩无几。
“将军，让将军！”李达翻身下马，神色急切，“索家已派人前往敦煌王府告状，但索训并未提及商队与柔然、卢水沮渠人的牵扯，反而以‘府卫军越权清剿，损毁索家私有财物’为由发难，要求凉公问责！”
李明与李让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了然。“走，去王府！”李让站起身，又咳嗽了几声，强压下胸腔的不适，“我们倒要看看，索训能掀起什么风浪。”
两人翻身上马，率领亲卫向敦煌王府驶去。敦煌王府的议事厅极为简朴，与世家府邸的奢华截然不同——李暠素来亲民简朴，厌恶铺张浪费。厅内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几根粗壮的木柱支撑着屋顶，墙角的青铜兽首香炉吞吐着淡淡的檀香，没有半点龙脑熏香的奢靡之气。厅内两侧摆放着简单的木椅，都是寻常木料所制，没有任何金玉装饰。
李明与李让踏入门槛时，索家家主索训正站在厅中，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碧玉扳指，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隐晦的指责：“大都督，近日我家一支商队在边境遭遇变故，所载货物损毁严重。据查，是李将军与明公子麾下的府卫军在清剿‘不明势力’时，误毁了我家商队的物资。府卫军职责是抵御外敌、清剿马贼，如今却未经核查便损毁世家私有财物，此事若不严查，恐会寒了世家之心，也让各方质疑府卫军的行事尺度啊。” 他绝口不提柔然、卢水沮渠人，只字未提商队中混有异族，反而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以“损毁私有财物”“越权行事”为由发难，既避开了通敌的风险，又能名正言顺地向凉公府施压。
厅内两侧站着几位世家家主，皆是神色各异。李暠坐在主位上，身着朴素的玄色蟒纹袍，
没有佩戴任何金玉饰物。他将一枚青玉琮抵在额间轻转，冕旒下的目光锐利如鹰：“索家主此言当真？可有证据？”
索训微微躬身，示意随从呈上货箱碎片和几份“证词”，语气愈发恳切：“大都督请看，这些碎片上皆有索家玄鸟标记，确是我家商队之物。另有几位侥幸逃脱的商队成员作证，当时府卫军将士不问青红皂白，便对现场物资大肆损毁，全然不顾其中有大量世家私有财物。在下并非质疑府卫军清剿外敌的初衷，只是行事需有分寸——世家与凉公府休戚与共，府卫军如此行事，难免让人心生不安。” 他死死咬住“误毁私有财物”这一点，避开所有可能牵扯出柔然、卢水沮渠的细节，力求在“斗而不破”的前提下，让凉公府给出补偿或问责。
李让上前一步，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父王，索家主此言差矣。当时现场皆是柔然骑兵——高鼻深目，发缠兽骨，身着柔然皮袍，与我西凉人士截然不同。这些人正在劫掠索家商队，我等奉令巡查边境，撞见此景自然要出手相救。混乱之中，些许物资受损在所难免，何来‘误毁’‘不问青红皂白’之说？” 他顿了顿，咳嗽几声，继续道：“府卫军以抵御外敌为己任，当时若不出手，索家商队怕是会被柔然人屠戮殆尽，届时损失只会更重。索家主不思感激，反倒以此问责，卑职实在难以理解。” 他着重强调柔然人的外貌特征，证明府卫军出手的合理性，同时反驳“误毁”的指控。
索豹性子虽急，却也知晓朝堂规矩，并未当众咆哮，只是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李将军，话虽如此，但现场马蹄印记与亲卫营制式马蹄铁吻合，这又如何解释？” 话一出口，便被索训用眼神制止——索训深知，仅凭马蹄印记根本无法定罪，反而会显得索家咄咄逼人，得不偿失。
李明上前半步，语气沉稳，直击索训的漏洞：“索家主，晚辈斗胆问一句，索家商队为何会深入边境险地？要知道，那一带乃是柔然游骑频繁出没之地，寻常商队绝不会轻易前往。” 他并未提及精铁之事，以免打草惊蛇，转而从商队行踪入手，“更何况，当时现场柔然人尸身俱在，其外貌、服饰与我西凉、卢水沮渠部皆有天壤之别，府卫军出手清剿，乃是职责所在。若说物资受损，那也是柔然人劫掠在先，府卫军清剿在后，责任绝不在我府卫军。” 他巧妙避开索训的陷阱，始终围绕“抵御柔然”的合理性展开，让索训的“损毁私有财物”指控显得苍白无力。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索训绝不敢说商队深入险地是为了与柔然、卢水沮渠人交易，只能含糊其辞地辩解：“我家商队是为了采购边境特有的皮毛，才不得不前往那里。谁曾想会遭遇柔然人劫掠？” 他的语气已明显底气不足，毕竟“为采购皮毛深入柔然出没之地”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