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勒的第一夜，李明几乎未曾合眼。

破败的县衙内，牛油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桌案上摊开着从敦煌带来的简陋地图，还有他自己绘制的草图——那些线条规范、标注精确的图纸，浸透着他三个不眠之夜的汗水。上一世在京华大学理工科的训练，让他对比例尺、投影法和标注规范有着近乎本能的严谨。

烛泪堆叠如小山，烛芯已剪过三次。

李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在地图与窗外的黑暗间来回移动。龙勒，这个被遗弃在戈壁边缘的小城，比他预想的更加贫瘠。祖父李暠将这块土地全权交付于他，看似信任，实则是一场残酷的考验。只给了一个县丞阚骃，还是愿意跟随自己的大舅，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更多钱粮，没有多余兵械，甚至连像样的县衙官吏都未配备。

“9726人。”李明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指尖在桌面上轻敲。

加上阳关戍卒，龙勒县总人口不过万。而这些人要面对的，是方圆三百里内没有石炭的困境——他记得清楚，敦煌盆地没有煤层，最近的小煤矿在三百里外的玉门，而且不怎么好开采。龙勒山有铁矿，太远了，而且没有煤炭，用木炭冶铁能炼出什么？杂质多，硬度低，根本无法打造精良兵甲。似乎这边有优质铁，还有没，但一时想不到了。真想一下子到高昌区，哪里什么不缺，但是丢了龙勒，等于放弃了河西的立足之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耕地呢？按他的估算，以龙勒为中心半径五十里内，可垦地满打满算四万五千亩。这还要包括那些需要大力改造的戈壁台地、洪积扇地。而目前已经开垦的熟地，不过万余亩。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明苦笑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与寒意。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流民聚居的临时窝棚区，隐隐有婴孩啼哭，随即被母亲低声的安抚压下。这些跟随他来到龙勒的人，把性命和未来都托付给了他。

李明转身回到桌案前，再次展开那些图纸。

曲辕犁的结构图上，每一处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犁辕长一丈二尺，曲率半径三尺七寸；犁梢三尺五寸，安装倾角十二度；犁底一尺八寸，犁铧刃口角度四十五度……他不仅标注了传统尺制，还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换算成米制单位。龙骨水车的图样更加复杂，水槽、链轮、龙骨板、车轴，每一个部件的分度圆直径、齿轮传动比都经过计算，确保提水效率最大化。

他握笔的手稳定如常——京华大学工程制图课的严格训练，让他在最疲惫时也能保持线条的平直。数天的连轴转，自己这副身体虽然强悍，但毕竟只有十五岁，还没有成年。

“不能倒下。”李明咬紧牙关，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脸上。

冰冷刺激着神经，驱散了些许困意。他继续伏案工作，将明日要安排的各项事务列出条目，并按优先级排序——这是现代项目管理的方法：编户统计、人员分工、垦荒计划、冶铁选址、新城规划……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李明终于放下了笔。

桌上散落着十几张羊皮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画着规范的图样。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油脂，噗的一声熄灭，青烟袅袅升起。李明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清晨特有的清冽。

卯时初刻，龙勒县衙正堂。

说是正堂，实则不过三间相连的土屋，屋顶的椽子裸露着，几处还漏着天光。墙壁上原本的壁画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些模糊的色块。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洼不平。堂中一张长条木案，桌面开裂，用木楔勉强固定。

但此时，这破败的正堂内却挤满了人。

县丞阚骃站在李明身侧，这位年过三十的文吏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是李明母亲阚瑶的大兄，也是李谭一脉少数精通政务、工程、算术的多面手。此刻他正打量着堂内众人，手中竹简轻轻拍打掌心。

左侧站着李氏家将：李兴沉稳如山，李旺目光如炬，李发精悍干练，李达沉默寡言。四人皆披半甲，虽经长途跋涉，甲胄依旧擦拭得光亮。

右侧则是李明的亲信：大舅的儿子、表弟阚凌一身儒衫，眉目间与李明有三分相似，只是更显文气；好友郭勇、刘彬、宋岩并排而立，郭勇粗壮如熊，刘彬瘦削竹，还有一副书卷气的宋岩；索玮站在稍远处——他是索家旁支，因与嫡系不和投靠李明，此刻神色略显紧张，

女眷也在场。母亲阚瑶端坐椅中，虽年过三旬，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姨娘马氏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妹妹李嫚站在母亲身后，十三岁余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却带着男儿般的英气。青鸟——那个被阚瑶收养的远房侄女——静静立于角落，手中捧着笔墨竹简，随时准备记录。

此外还有一早从阳关赶来的守将泛称。这位屯田校尉年约三十，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戍边屯垦的实干之人。

堂内共计十六人，代表着龙勒县此刻全部的核心力量。

“人都到齐了。”李明环视一周，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龙勒县现有户籍1659户，人口9726人，其中阳关戍卒1000人。耕地万余亩，而我们需要养活近万人，还要防备柔然南掠、鄯善北进、马匪骚扰。”

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门外戈壁风声。

“大都督将龙勒交付于我，只任命了县丞一人。”李明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需要白手起家，意味着每一步都只能靠自己。”

李旺握紧了腰间刀柄：“将军，咱们从敦煌带来的流民中，青壮过半，只要组织得当，未必不能成事。何况咱们还有先前准备的一百牛车精铁、五百多头牛、六百多匹战马、十三峰骆驼，三百多匹驮马，加上显哥担任府卫军统领时留下的一百着甲亲卫和战马。算下来，咱们有千人骑兵的底子，物资还算可用。”

“正是要靠组织和这些家底。”李明点头，指向竹简，“第一件事，县府人员分工。我没有时间一一征询各位意见，现在直接任命。”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县丞阚骃，负责整体调度，兼任工曹掾史。”

阚骃躬身：“遵命。”

“主簿，索玮，代我主持县衙日常事务，处理日常文书。”

索玮拱手应诺。

“户曹掾史，阚瑶。”

阚瑶微微颔首，并无言语，眼中却闪过欣慰——儿子没有因她是女流而将她排除在外。

“兵曹掾史，泛称；决曹掾史，李旺；工曹掾史，阚骃兼领；渠曹掾史，郭勇；驿曹掾史，刘彬；冶曹掾史，李发；盐曹掾史，李达；屯曹掾史，阚凌；仓曹掾史，李良；贼曹掾史，李兴；市曹掾史，宋岩；医曹掾史，李嫚。”

一个个名字报出，被点到之人或躬身或抱拳。青鸟飞快记录，笔尖在竹简上划过沙沙声响。

最后，李明看向角落：“青鸟，你负责县府文书，并协助我处理日常事务。”

少女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坚定：“青鸟领命。”

“第二件事，”李明从案后走出，来到堂中央，“全员出动，编户齐民。我要在辰时出工之前，完成9726人的登记造册——年龄、性别、健康状况、技能特长，一项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