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阳关以南，紧邻寿昌，乃战略锁钥。建‘兴华堡’，堡墙长二百三十八步，宽二百零四步，周长八百八十四步，墙高丈五。安置八百户军户，负责一万五千亩屯耕，兼具防御与农耕之能。”
三堡方案既出，众人低声议论。县丞阚骃环视同僚，见无人提出根本异议，便代表众人道：“将军布局周全，三堡互为依托，农战两便。我等并无异议。”方案遂获全票通过。
“有城堡以安身，尚需活水以滋土，广厦以栖居。”李明继续道，指向地图上渥洼池所在，“龙勒干旱，仰仗雪水。我意启动渥洼水蓄灌工程：拓宽水域至一千八百亩，修筑坚固堤坝蓄水，再开挖支渠，连接三堡所有屯田，务求每片田亩旱涝保收。”
郭勇眼中放光：“此渠若成，产量必增三成以上！”
“然此工程浩大，需与筑城同步。”李明话锋一转，“与此同时，须定下军户住房规制。采用本地最易得之夯土为材，由工程营统一建造。每户宅院占地约一百平方步，内起六间正房供全家居住，另设独立鸡鸭舍以兴副业，院落中须打水井一口，并挖建地窖，用以储藏粮食物资。”
蓝图虽好，现实立现艰难。屯田一营校尉阚凌起身，面有忧色：“将军，非是末将畏难。筑三堡、开长渠、建两千余户宅院，皆是土方巨量之功。屯田一营、二营需全力照料四万五千亩田地，积肥、除草、灌溉、修整田埂，一刻不能松懈。满打满算，工程营及其所能抽调之工匠，不过两千余人。以此人力，欲按期完工……难如登天。”
帐中一时沉寂。人力，成了横亘在宏伟蓝图前的第一道险壑。
有人提议征发流民，却被驳斥流民散漫难管；有人建议暂缓部分工程，又遭反对，认为安顿军户刻不容缓。
此时，阳关校尉泛称站了出来：“将军，诸位。人力或有一现成来源——阳关。关内现有戍卒千人之家属聚居，多有两千余口，其中壮劳力不下八百，半大小子亦有数百，不在龙勒户籍之内，却在阳光关城外散居。说动他们加入龙勒军户顺理成章，协助筑城建屋，当可解燃眉之急。城池房屋既为夯土，技法易学，正合此用。我方可以工钱相酬：壮年劳力每日给粟米四升，技术工匠每日五升。”
建议一出，立时引发争论。
“筑城乃极重体力之役，四升、五升之酬，恐难支撑其终日劳作和家属口粮。”有官员反驳，“应提至壮劳力每日七升，半大小子每日五升，方为妥当。”
县丞阚骃闻言，立刻取过算筹，快速摆弄，面色越来越凝重。半晌，他抬起眼，声音干涩：“将军，诸位，且容下官细算分明。我龙勒现有人口九千七百二十六，若皆按寻常日食四升计，至秋收约一百八十日，共需口粮近四万石。此乃保底之数。若人均日食增至五升，则总耗将跃至五万石左右。”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算筹上，继续剖析：“然则问题不止于此。若以工募人，工酬本身即为额外支出。今泛都尉言以四升至五升为酬，我们便折中以每日五升计。即便只募一千三百劳力，仅工酬一项，每日便多耗六十五石，至秋收一百八十日，便是额外一万一千七百石！” 他稍作停顿，让数字沉入众人心底，“这尚是未计动员、安置、运输等杂耗，亦未计入这些劳力自身因劳作而增加的口粮消耗。”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判断：“更遑论，若依郭校尉所提，将壮劳力工酬提至七升。那便是将人均日耗再抬高二升，便将增至近五万五千石！若再将在从外再雇青壮，支付每日薪酬一斗，加这额外消耗一并计算，总耗粮恐将逼七万石！可我仓曹实存粮，满打满算，仅得四万五千石。这二万余石的缺口，便是悬于头顶的利剑，秋收前必现饥荒！此议绝不可行。”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算筹冰冷的数字在众人心头回荡。二万石的缺口，意味着成百上千人将饿着肚子熬到秋收，甚至更糟。
在这片几乎凝滞的凝重中，坐在帐侧轮椅上的李明姨娘马氏，只是微微抬眼，与在旁的仓曹掾史阚瑶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阚瑶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他们心中澄明：早在出发赴龙勒之前，李明便与她们倾尽家产，托马阚两族主持的高昌商队秘密购粮五千石，以备不时之需。此事极为隐秘，乃是一招暗棋。然而，即便有此暗手，面对二万多石的骇人缺口，那五千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难题依然大如天堑。
就在这沉重压力几乎令人窒息之时，李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划破了帐中的死寂：“县丞算得清楚，这粮食的账，是生死账。”他目光扫过众将官，最终落在泛称和阚骃身上，“但人力，亦是生死事。阳关的劳力，必须来。工酬，亦须足以让人有力气干活，而非来做饿殍。” 他话锋一转，透着一种深远的考量，“而且，吸纳一个青壮流民，其背后便是一个家庭。若操作得宜，我们增加的不仅是劳力，更是数千扎根于此的人口。”
他略作停顿，继而以更坚实的语气说道：“故此，我意不止于此。还需主动吸收沿途流民青壮，以一千人为目标，参与筑城。每人每日以五升粟米计发工酬，如此可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他们的家眷可随行安置于各城辅助营地，半大小子和妇女均可参与帮工，由我方负责食宿，搭建简易窝棚暂居。此非徒耗粮之举，实为增人力、稳人心、固根基之策。”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最后道：“若粮秣仍有压力，龙勒县再弱，比起马匪依然是庞然大物。我等便以剿匪之策，以战养战，取盗贼之粮资以资民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斩钉截铁：“半大小子，正是抽条长筋骨的时候，日后是龙勒的兵卒、农夫、工匠。现在饿着他们，就是废了龙勒未来的根基！每日五升，是让他们能吃饱、能长力的底线，一文不能少！”
接着，他目光如炬，看向提议提高报酬的官员，也看向所有心存疑虑的人：“青壮劳力，更是我龙勒今日的脊梁！筑城、挖渠、御敌，哪一样不是血肉之躯在扛？给他们四到六升，不是施舍，是让他们能挺直了腰板，扛得起这千斤重担！今日若克扣这几升粮食，省下的是粮，耗损的是人心与气力，垮掉的是城墙与河渠！这账，划算吗？”
李明的话，掷地有声，让原本只着眼于冰冷存粮数字的众人，仿佛看到了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青壮身影，和那些眼巴巴盼着吃饱长大的少年郎，更看到他越过眼前缺口的深远布局。
“故此，”李明最终拍板，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就依方才所议折中之法：壮劳力日给四至六升，依具体工役而定；工匠五升，半大小子五升。阳关戍卒家属，务必全力动员而来，包食宿，不给工酬。流民招募之事，亦即刻着手办理。青壮流民按每日六斗工酬，拉动家他们家属一起参与各类劳动，户曹加强管理，分别安置到各筑城营，都是为自己筑城和修房。粮食总量七万石总量不变，我来想办法。”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看到众人心中那座粮山：“至于县丞所算出的巨额缺口……我来设法。屯田需更精耕细作，捕鱼狩猎、采集野菜皆可补充，商路亦可设法调剂。而剿匪取资，更可立竿见影。但首要之务，是让人进来，让城立起来！人心聚拢，城墙竖起，我们方有更大的本钱和余地，去谋那七万石粮食的来路！”
议定人力，李明神色稍松，续言道：“筑城安民为当下之急，强基固本乃长远之需。冶铸营此前所造七千铁锄、千张曲辕犁、五百架龙骨水车，已足敷现有垦区之用。现留三百木匠、百名铁匠、二百编织工、百名石匠于龙勒，专事打造秋收所需之风车、连枷、箩筐、麻绳，并筹备兴建水磨坊之水轮、传动轴、石磨、石碾。”
“其余两千三百余名冶铁铸造工匠及全部工程营军户，”他手指猛然向南，重重点在地图一处，“悉数随迁南下，至红柳沟—长草沟冲积扇绿洲，为我龙勒，筑起‘铁陉堡’！”
“铁陉堡？”郭勇疑问。
“不错。此堡边长三百四十步，周长一千三百六十步，墙高丈五，专为安置一千四百户匠户。不事农耕，唯一要务，便是冶铁铸造。”李明目光扫过众人惊疑的面孔，声音沉静而确然，“我知诸位疑惑。然此地矿藏，绝非虚言。早年我曾于河西敦煌旧卷中，见有‘博罗转井’藏石炭、‘红柳沟’蕴精铁之记载。后多方寻访西域老匠与往来商贾，其说皆能印证。此乃天赐我龙勒之冶炼宝地。石炭与铁相依，可谓得天独厚。铁陉堡，将是我龙勒兵器甲胄、农具铁器之不竭源泉！”
帐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气声。敦煌古卷轶闻与西域匠人之说，虽仍需实地验证，但李明过往之严谨与谋断已赢得信任。阚骃长吁一口气，眼中露出振奋之色：“若记载与访查俱实……我军器用自此无忧，再不受制于外！” “正是此意。”李明斩钉截铁，“铁陉堡乃龙勒筋骨命脉，必须尽快建成，且务必坚不可摧。”
他环视全场：“筑城、水利、工坊，诸项部署，可还有异议？”
自阚骃以下，帐中诸人陆续抱拳：
“末将无异议！”
“下官附议！”
“附议！”
声音汇聚，蓝图就此凝成定策。烛火跃动，映照着每一张或坚定、或振奋、或仍带忧思却已选择相信的脸庞。李明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将纸上谋略化为脚下基石——即将开始。
议事持续到子时。当筑城、水利、工坊等事项议定，众人散去时，李明单独留下了两人。
帐内烛火昏黄，映着三人身影。
李明屏退左右，只留师傅阿史那烈与家将李达。阿史那烈年过四旬，脸上刀疤纵横，那双鹰眼却依旧锐利，他年轻时行走西域，精通各族语言与戈壁生存之术。李达未及三十，精瘦如猎豹，行动迅捷，是侦查追踪的好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