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灯还没来得及回话，领头脚夫已经拧着车把到了跟前。
“客路咸饼”四个大字，终于如他所愿，高高飘在府城西市的半空中，随风发出猎猎声响。问题出在
两张条凳虽然贴着边放，四条凳腿却往外支着。靠街那条缺角，顾千灯垫进去的木片又多探出一截，恰好压在车辙边。领头脚夫只能把独轮车往里收，东边来的重车也跟着偏了半步。两股人谁也没撞着谁，却一下挤成了只能轮流过去的一股。
“东边先过！西边等一等！”脚店伙计赶紧跑出来，抬手拦住一边。
等着出去的脚夫不耐烦地跺脚，等着进来的车把式又怕车上麻袋歪，一个个只顾着盯车轮和同伴的脚，谁也没工夫仰头看牌。真正饿着肚子、原本可能在食箱前停一停的人，也顺着被挤出来的那道弯，直接绕去了街对面的面摊。
倒真有三个人看见了半空中的“客路咸饼”。头一个隔着车队喊“饼在哪儿”，顾千灯连忙往食箱方向指，对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看见两张条凳和一根竹竿，等车缝一开便跟着人走了。第二个仰头念完四个字，脚下差点踩进车辙，忙着稳住肩上的担子，再没回头。第三个干脆站到街对面看了一眼，转身进了面摊。字是人人看清了，钱却一文没往食箱这边来。
牌子挂上去这小半刻，府城商人扯开嗓子喊，连一张饼都没卖出去。
“顾先生，你这是卖牌子，还是赶我的客？”府城商人终于忍不住，隔着食箱冲他喊，“牌是给人看的，不是让人绕着走的！”
顾千灯脸上一热，嘴却还硬：“牌面没错，字也没错，就是凳子往外多支了半只脚。我挪一挪就成。”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一截麻绳，试着把靠街那条凳子往墙根挪。牌子上头吃风，竹竿跟着一歪，红布差点蒙住他的脸。顾千灯抱着竹竿，脚下又去踢凳子，整个人忙得像被自己的招牌拴住了。
脚店经手人从柜后走出来，先没说话，只一脚抵住凳腿，帮他往里送了半尺：“你看的是凳面，人家走路看的是凳脚。收进去。”
顾千灯连忙点头，把木楔也往回敲了敲。东边一辆重车顺利过去，他刚想松口气，西边又来了两辆并排的空车。空车走得快，车把张得也宽，到了凳子前还得一前一后收拢。后面的人不知前头为什么慢，催声立刻响起来。
顾千灯赶紧站到凳子外头，学着伙计的样子抬手分人：“东边这辆先走，西边稍等！”可他一边护竹竿，一边又怕空车刮着红布，手刚伸向东，身子却挡住了西边。空车上的脚夫看他比看凳子还碍事，干脆自己倒退两步，让重车先挤过去。顾千灯忙活半天，只把本来能走的一边也拦慢了。
脚店经手人指了指顾千灯脚边：“还是占道。撤低。”
“再往里半尺呢？”顾千灯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牌子。
“再往里，凳子堵店门；再往外，车得绕。你这四文买的是边位，不是买下半条街。”经手人伸手按住还在摇的竹竿，“现在拆，没人碰坏你的牌。等车把撞上来，谁都说不清。”
顾千灯张了张嘴，没再争。他知道牌没坏，字也没有错，可那两张条凳确实把人往外赶了。
他默默解开麻绳，把那块两尺见方的红布木牌从竹竿上卸下来，卷好夹在腋下；又把两张长条凳送回门背后，把竹竿靠回原处。半日忙活，四文钱的边位费已经进了脚店抽屉，没有人赔他，也没人替他添出新的材料账。只有那张写着四文收讫的纸条，还被他捏在手心里。
他退到条案旁边，看着府城商人正向一个路过的短工推销渐凉的咸饼。短工先瞄了一眼食箱，又看了看前头堵着的几辆车，摇摇头走了。
脚店经手人这时从店里端出一个不到一尺见方的低木托盘，上面摆着几块切得方正的热发糕。他没有把盘子举高，只往条案最外面、最靠近路人手边的地方一推。
“热发糕！三文两块！吃坏找我！”
三句喊完，他便站在托盘后头，不再费嗓子。一个路过的脚夫连脚步都没停，手先把三文钱放下，另一只手从托盘里抓起两块发糕，边走边往嘴里塞。后面的人看见他拿得快，也跟着买了一份。
第二份钱落下时，那人甚至没有问糕从哪家蒸出来，只抬眼看了经手人一眼：“凉不凉？”经手人掰开一块，让里头的白气露出来：“手上这盘刚出锅，有事回这个柜找我。”那人点头，把糕往袖口一裹就走。顾千灯那块牌子先前在头顶抖了半天，回答不了的两个问题，经手人用一块冒气的断面和一句话就交代清楚了。
顾千灯低头看看那托盘，又抬头看看自己刚才挂牌的地方：“这么低，他们看得见？”
“他们不是来赏字的。”经手人把铜钱扫进掌心，“赶路的人先看手边有什么，拿起来会不会耽误脚；再看东西热不热；最后得知道吃坏了能回来找谁。你把牌子挂得比门楼还高，他们仰一回脖子的工夫，车都让别人推走了。”
他说完便端着托盘往另一股人流边上挪了两步。方才从东边来的重车慢，人在这里容易停；西边出去的空车快，他就不往那边凑。托盘没变，喊的三句话也没变，只换了两步位置，又卖出一份。
顾千灯没有反驳。他把皱成一团的四文收条重新展平，压在折叠牌背后，然后蹲到路边，顺着车辙看人脚。
进城的重车靠哪边压，出城的空车在哪儿提速，挑担的人什么时候会换肩，买了吃食后习惯把空手留在哪边——他看得比方才看自己那四个大字还认真。有人从面前过去，他便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一道；两股人交会时，他又把那道线往旁边抹开。
一刻工夫后，泥地上多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线。顾千灯先前总觉得人眼该往高处走，如今蹲下来才发现，大多数脚夫的目光不过落在前头三五步：看车辙、看脚、看哪一只手能腾出来拿吃食。牌子高出那三五步再多，也只是替屋檐和风看。
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风更冷了，午后最旺的客流已经过去。
条案那个逼仄的角落里，府城商人的食箱还剩十张咸饼。顾千灯的牌子则贴着地，四个大字朝里，只露出背后一张被压平的四文收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