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山县到靖安府城的官道，虽然比县里的土路宽敞些，但也绝谈不上平坦。骡车颠簸了整整大半个白天，车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柳小满和顾千灯各自掏了十八文的“人脚钱”，但这钱并没有给他们买来任何体面，仅仅是在装满货物的车斗边缘，买到了勉强能塞下半个屁股的一席之地。
“大掌柜，你那山药篓子能不能稍微往里挪挪？我这腿都快被挤断了。”顾千灯苦着脸，试图把一条腿从两个硕大的干货篓子中间拔出来。这半日下来，他为了避开府城商人的七篓山货，身子扭得像根麻花，那件自认为最体面的长衫早就被蹭得全是泥灰。
府城商人正靠在最稳当的货堆上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顾先生，你那十八文钱买的是人过府城，不是包我这半个车斗。货在人在，我的山货篓子可比你的腿金贵。再忍忍，前面过了那片榆树林，就到府城西市了。”
柳小满没有抱怨。她紧紧抱着那个装干粮的小包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路。风很大，吹得她脸颊生疼，但她心里却异常清明。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栖山县，她要用自己的眼睛，把这趟商路的每一寸颠簸、每一文花销，全都记下来。
未正时分，骡车终于穿过了一片喧嚣的市集，在靖安府城西边一个繁忙的路口停了下来。这里是外地货物进府城的第一个大集散地，路两旁全是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脚夫，以及一家挨着一家的车马店和脚店。
这里没有敲锣打鼓的迎接，也没有提前安排好的舒适客栈。栖山县那些“老主顾”“熟脸面”，在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府城商人跳下车，熟门熟路地招呼了几个在路边等活的脚夫。
“把这七篓山货卸下来，照旧路送到南街相熟的干货行后院去。”他麻利地点出几文脚钱，打发走了那几个脚夫。
处理完自己的熟路货，他转头看向还绑在车尾的那个食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掌柜，咱们这饼，也送去哪个相熟的干货行或者酒楼？”顾千灯一边揉着发麻的大腿，一边兴冲冲地凑过来，手里还紧紧抓着他那块折叠小货牌，准备随时找个显眼的地方展开。
“干货行收的是能久放的山货，酒楼用的是自己后厨的热食。谁会收你这不知根底的肉饼？”府城商人朝那食箱抬了抬下巴，“这吃食要现卖，得找当街的活柜台。”
他带着柳小满和顾千灯，抬着那个沉重的食箱，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家生意兴隆的脚店门前。这脚店正对着一个大十字路口，门前来来往往的全是过路客商和干苦力的脚夫，正是卖干粮的地段。
府城商人走进店里，跟柜台后面正在拨算盘的经手人低声交涉了几句。柳小满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只听见那经手人连连摇头：“不行，真不行！你跑山货我见过，不等于肉饼就能进柜。这是外地来的新吃食，万一有人吃坏了肚子，或者放到明日发馊，人家先找的是我这脚店。我犯不上为了几文抽头担这份风险。”
“我不白放，也不要你脚店替我代卖，我自己带的人在门口盯着，收钱递货全自己干。”府城商人手指压着柜板，“我只要你门口最边上那个能搁下一只食箱的角柜。半天，就占半天。万一真坏了，算我的，绝不连累你脚店的招牌。”
经手人停止拨算盘，又看了看门外柳小满他们抬着的那个食箱。
“行，看在你常走这条路的份上。但规矩不能废，先小人后君子。”经手人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半天角柜，六文现钱，概不赊欠。你箱里的东西一旦有酸味，或者有人找回来，你自己收货、自己担责，我不替你拦人，柜钱也不退。”
府城商人咬了咬牙，从怀里的荷包里摸出六枚铜板，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
这六文钱一出手，他的嘴角明显往下压了几分。在栖山县用五文一张收来的咸饼，眼下一张都没卖，这还没开张，二十文食箱货脚外又先搭进去六文柜钱。
“搬过来吧。”他走出店门，冲着冻得发抖的柳小满挥了挥手，“就门口左边那个条案，把箱子放上去。小心点，别碰坏了我的本钱。”
柳小满和顾千灯赶紧把食箱抬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个勉强能塞下一只木箱、还带着上一个主顾留下油渍的逼仄角落里。
食箱的盖子刚一打开，那股封存一路的葱油咸香味又飘了出来。但在这个混着汗味、骡马味、烟叶和各家灶气的十字路口，那点香气一转眼就散了，连旁边羊杂汤锅的味儿都没盖过去。
“行了，咱们栖山县的‘客路咸饼’算是在府城大街上正式落脚了！”顾千灯兴奋地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解开绑绳，把他那块一直抱在怀里当宝贝的折叠红布木牌拿了出来。
“哗啦”一声脆响，他得意洋洋地把木牌在风中展开，两尺见方的红布黑字，在这个灰扑扑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滑稽。
他拿着这块另花两文货脚运来的牌子，在那个逼仄的柜角周围转了两圈，眉头却越皱越紧，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
如果把牌子放在食箱正前面，就完全挡住了买主看肉饼的视线，而且那条案太窄，风一吹根本放不稳；如果放在旁边地上，又正好堵住脚店伙计端茶送饭的一条窄过道。
风还一个劲往牌面上顶，木牌腿跟着往过道里偏。
“哎，牌脚别往道上杵！”脚店伙计端着一盆洗碗水走出来，险些被顾千灯手里的木牌腿绊住，连忙侧过身护住木盆，“这道儿给人走、给推车过。收一收，往边上靠！”
顾千灯举着那块写着大字的招牌，站在熙熙攘攘、没人多看他一眼的府城街头，彻底傻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