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过后，府城西市脚店门口迎来了最密的一拨客。推车的、挑担子的、刚卸完货找饭吃的，全挤在那一个十字路口。

柳小满拢着袖子站在食箱侧后方，眼睛盯着每一个在铺子前放慢脚步的人。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看客，货已经卖给了府城商人，她手里没有饼，自然也没有吆喝的资格。

“热乎的肉饼，七文一张！吃一个扛半天！”府城商人正忙得脚不沾地，他那双手此刻在油纸和铜钱之间来回不停。

“七文？比那边的实心馒头还贵两文？”一个推着空车的粗壮汉子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伸长脖子往食箱里看，“肉多不多？别是里面只用刷子抹了一层葱花油，再撒两粒肉星子糊弄我们这些出苦力的。”

“兄弟，你自己上手看！”府城商人毫不废话，直接从竹格里拎出一张饼，用指甲在油纸外缘轻轻一磕，饼皮的硬度和里面实打实的分量立刻落进汉子掌心，“这是栖山县柳家正经出的肉饼。肉臊子要是少，或者隔了夜发酸，你只管拿回来找我！”

汉子犹豫了一下，肚子里“咕噜”一声叫唤替他做了决定。他伸手摸出七个沾着灰土和汗渍的铜板，重重拍在条案上，一把抓过那张咸饼，也不顾烫嘴，当街就咬了一大口。

“唔……是不错，面有嚼头，咸味也够，油水足！”汉子点点头，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星，推着车大步走了。

“给我也来一张！快点，那边卸货的把头还等着呢！”另一个挑着空扁担的脚夫连价都没还，直接把一串铜钱递了过来。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里，府城商人在递出咸饼、收进铜钱，以及解释“栖山柳家制”绝不是脚店剩饭的重复动作中，又陆陆续续卖出十张。有人先掂分量，有人撕开纸角看记号，还有人把咬开的肉馅朝同伴一亮，后头那人才跟着掏钱。每一次交割，他都恨不得把那七枚铜板在手里捏出水来。

有两个抬木箱的短工本来只想合买一张，站在柜前把谁吃大半、谁吃小半都争好了。府城商人听得额角直跳，干脆把两张饼一左一右托到他们鼻子底下：“你们分一张省七文，回头为那一口肉打起来，箱子还抬不抬？”两人对看一眼，各自骂了句小气，手却同时伸进腰带里。又有个赶车人已经走过了几步，闻见后头人咬开饼皮的肉香，倒退回来，先把七文拍下，才问自己那匹骡子能不能也尝一口。府城商人把饼往怀里一收：“您吃可以，骡子要吃，另拿七文。”赶车人骂他算盘成精，最后还是把饼接了过去。

铜钱一拨一拨落进布袋，府城商人每收满七文，就在价牌背面划一道短痕。前头四道旁边，很快又挤出了十道。最后一笔钱刚收齐，他把炭笔往耳后一夹，先数价牌背面的痕，再数空出来的竹格，两边都是十四。

“十四张了，手里进账九十八文。”柳小满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目光扫过食箱。原本满满当当的二十四个格子，现在只剩下十张饼孤零零地躺在里面。随着热气逐渐散去，饼表面那层油光也开始发木、变暗。

这最后十张能不能在天黑前继续按七文卖出去，连她这个旁观者心里都没底。

另一边，顾千灯的焦虑却跟逐渐空下来的食箱拧在了一处。他手里紧紧抓着那块折叠红布木牌，在脚店门口转来转去，长衫下摆都快被自己踩住了。

一开始，他试着把牌子贴在食箱侧面，但被来买饼的脚夫身子一挤，直接挡了个严严实实，连个“客”字都看不见；后来，他又趁人不注意，把牌子平放在条案边缘，结果一个伙计端着一盆滚开的羊杂汤经过时，险些把汤洒在“客路”两个大字上。

顾千灯抱着牌子往墙边试过一次。墙边不挡人，可红布被屋檐阴影吃掉大半，从街上望去只剩一个“饼”字；他又往门柱旁挪，字倒全露出来了，开门送汤的伙计却只能侧着身子钻。伙计没骂他，只用汤勺敲了敲门框。顾千灯看着那勺滚汤，自己先把牌子抱回来了。

“这不行啊！大掌柜卖得再好，别人也只认嘴里的肉饼，谁低头看我这牌子？”顾千灯咬着牙，抬头四处张望，很快盯住了脚店大门外侧、两股脚夫客流交汇处的那个边角。

“掌柜的。”顾千灯几步跨到柜台前，一咬牙，从怀里摸出四枚带着体温的铜钱，排在柜面上，“我借你家两张长条板凳，再借后院那根长竹竿，就用剩下这半日。这四文钱，算我另付的边位钱。”

脚店经手人看了他一眼，手一划拉，把四文钱扫进抽屉：“凳子在门背后，竹竿自己去后院拿。不过我先说清楚，东边是进城的重推车，西边是出城的空挑担，这是两条不能断的道。你那牌子撑起来可以，敢挡任何一边，我就让你立刻撤。”

“你放心，我顾某人也是走过不少地方的，布个摊位还不懂留道？”顾千灯拍了拍胸口，转身就去搬凳子。

柳小满看着顾千灯忙活，没有出声阻止。顾千灯先把两张长条板凳搬到边角，首尾相接拼在一起，又来来回回挪了三次。他蹲下去量过凳腿离车辙的距离，自觉还剩一人宽，这才把长竹竿用麻绳死死绑在靠外的凳腿上，最后将那块两尺见方的折叠红布木牌高高挑在竹竿顶端。

两条凳子并不一般高，靠街那条还缺了一角。顾千灯从条案底下捡出一片废木楔进去，又伸脚踩了踩。凳面不晃了，竹竿却被风顶得直抖。他只好把麻绳又绕两圈，打完结，特意从东边、西边各走一遍，自觉车辙没被占，才肯松手。

这一下，“客路咸饼”四个大黑字终于脱离逼仄的角落，在半空中迎风招展。

“成了！”顾千灯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这回半条街的人，就算不买饼，也得先看见我这招牌！”

他话音刚落，街西头一拨卸完货的脚夫正推着空独轮车往外走，街东头又来了一列压着麻袋的重车。原本错开的两股人，一前一后，眼看就要在那两张条凳旁换向。

领头的脚夫最先看见的不是牌上的字，而是已经探到车辙边的那条凳腿。

他双手一拧车把，张口就喊：“前头那摆凳子的，先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