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处理完那张“谁认亏”草纸出来后，柳满仓并没有带着女儿去到处找那些零散的街坊亲戚磕头借钱。柳小满心里算账比谁都精，四贯一百文，这对普通人家来说简直是笔天文数字。要是东拼西凑，这家借个十文，那家借个八文，不仅耽误最宝贵的时间，还难保不出别的乱子，欠下一堆还不清、比钱还麻烦的人情债。他们目的明确，直接找上了谭茂。
谭茂坐在自己那间宽敞绸缎庄后院的一间静室里。他脱下了早前在县衙承发房里那件为了应对官府而显得小心谨慎的外衣，换上了一身料子极好的暗花绸缎便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又恢复了精明干练、算盘打得震天响的商人做派。
一张厚重的红木大案隔在双方中间。案台上，摆着一只沉甸甸的、包着厚实铜角的红皮钱匣。那里面装着的，是绸庄平日周转的现钱。但那只钱匣的黄铜锁扣并没有打开，它像一座沉默的金山，安静地待在谭茂的手边，散发着真金白银那让人眼晕的威压。
在未开锁的钱匣旁边，放着柳家带来的两样东西：一本记着早食摊每日流水、边缘被摩挲得发毛、还沾着些许刺鼻油污的旧账本，以及那张柳小满亲手写下的“谁认亏”的内部草纸。
谭茂修长、没有一丝茧子的手指在油污账本上慢慢翻过，一行行地查看着柳家早食摊这几年的进项和出项，每一笔买卖的收支，他都看得极细，就像在挑剔一块有瑕疵的绸缎。他的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在他右手边，一把乌木算盘安静地放着，他虽然没有去拨弄那些算珠，但他心里显然在飞快地进行着复杂的核算。看完账本，他又拿起那张草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尤其在“契名柳小满”、“进货我定”和“谁认亏”那三行字上停留了许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柳掌柜，”谭茂终于放下草纸，往太师椅厚实的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停止了盘核桃，目光审视地看着他们，“你的账我看了。你们家这早食摊子，流水确实稳当，没出过大纰漏，赚的都是辛苦钱。你闺女写的这张草纸也明白，权责分得清清楚楚，比外面有些糊涂商铺都强。如果是别人来借这笔大数，我谭茂一个大子儿都不会往外掏。但就冲着这几年稳当的流水和这张讲规矩的纸，这四贯一百文的缺口，我可以借。”
他说完才取出钥匙，开了红皮钱匣。算盘珠噼啪响过一遍，四贯一百文被他一串不少地另码在匣中，随后又重新落锁。
柳满仓眼睛瞬间一亮，刚才还紧紧抱在怀里的自家那个旧钱匣不由自主地松了松，刚想开口千恩万谢，谭茂却抬起了一只手，无情地制止了他。
“先别急着谢，我的钱可烫手。”谭茂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完全是商场上的做派，“在商言商，我不是开善堂救苦救难的菩萨，借出去的现钱，必须生利，也必须稳妥。我不要你们铺子未来的一分利润，也不管你们每天是卖肉饼还是卖馄饨，是赚是赔，我一概不过问。我只提两个条件。”
柳小满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谭茂，没有丝毫退缩：“谭东家，您说。”
“第一，”谭茂伸出一根手指，“借钱一年。每贯钱，每个月收利息十文。这四贯一百文借出去，初月的利息，就是四十一文。一年期满，必须连本带利还清。如果你中途手里有了余钱，想提前还一部分本金，可以。还掉的部分不再计息，剩下多少本金，就按剩下的本金继续算那个月十文的利息。这叫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柳小满没有说话，她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那支秃笔，在案台旁边找了一张空白的草纸，迅速地写算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一贯十文。四贯一百文，第一个月就是实打实的四十一文。如果一整年一文钱本金都不还，每个月都是四十一文，十二个月，全年利息就是四百九十二文。本金加上利息，一年后要还的总数，将是四贯五百九十二文。就算她以后每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地在炉火旁熏着干活，一年下来，也得多掏这快半贯钱的利息出去。更别提每个月添上的四十一文，对早食摊来说，也是几十张实在的肉饼钱。这其中背负的重担和风险，沉甸甸地压在了纸面上。
“四百九十二文！一年光利息就吃掉我四百九十二文！”柳满仓看着那个四贯五百九十二文的总数，心疼得直抽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借的利钱，抵得上他半个月在摊子上白干了。“谭大掌柜，那零头的九十二文，能不能……”
“一文也不能少，我这里不是菜市场。”谭茂微笑着，但眼神却像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傻子。
柳满仓看了看谭茂手边那紧闭的红皮钱匣，咬了咬牙，硬生生把想求情抹零的话咽了下去：“好，这利息，跟割肉一样，但我们认了！”
“还有第二。”谭茂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借出的现钱数太大，光凭你们现在的摊子做抵押，根本不够塞牙缝的。若是这买卖真成了，新立的铺契上，可以按你们草纸上写的，署柳小满的名字。但是，那张官府盖印的铺契原纸，必须暂押在我这里，由我代为保管。你们一天没把四贯一百文的本金还清，这铺契原纸就一天不能拿走。”
柳满仓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铺契可是整个铺子的命根子，要是被别人扣在手里，这买卖算谁的？他下意识地看向女儿，眼里充满了担忧和退缩。
柳小满停下了笔。铺契原纸压在谭茂手里，不等于铺子便成了谭家的，可往后若要再借钱、押契或者转卖，谁都绕不过这只钱匣。谭茂只说保管原纸，能不能插手铺里的事，必须也在借纸上写死。
在承担一年利钱和押下契纸之间，柳小满没有犹豫太久。比起每天推着小推车在风雨里担惊受怕，这间能遮风避雨、能做大营生的大铺面，值得她去赌上这一年。
“谭东家，这条件，我也认。”柳小满抬起头，目光坚毅，“契纸押在您这儿。但您也得白纸黑字写明，只要我们按约还息，到期还本，您绝不能借着手里捏着铺契，插手铺子里进货、用人和卖东西的规矩。”
“当然。”谭茂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赞赏，“我谭某人言出必行，说不管你们的营生，就绝不多嘴一句，哪怕你们把肉饼卖成天价。”
谭茂从案台下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借纸，提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双方商定的四十一文首月息、全年本金不减时利息四百九十二文、本息共四贯五百九十二文、提前还本减息的规矩，以及押契的条款，算盘打得极其精明。
“不过，”谭茂写完后，把笔搁在砚台上，并没有把借纸推过去，“陈掌柜那边还没定局。若是那位府城商人捷足先登，或者陈掌柜临时变卦觉得卖亏了不卖了，这笔钱也就用不上了，那张铺契自然也成了没影的事。所以，这张借纸，只能是一份附条件的活契。”
谭茂在借纸的最后添上一句话：“若陈掌柜仍愿出售且购铺成功，新铺契才交由谭茂保管，款项即日付给陈掌柜；若未成，此借纸作废。”
写完，谭茂将借纸推到柳家父女面前。
“你们看清楚，若没异议，两人都在上面按个手印。等陈掌柜点头画押、正式立契过户的那天，我自会带着这只钱匣和这借纸过去，当面把钱交清。”
柳满仓看着那张附条件的借纸，手心全是冷汗。他又把自己的“谁认亏”草纸摊开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在借纸上按下了大拇指的红印，仿佛签了卖身契。
柳小满紧随其后，在父亲的名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案台上，谭茂那只装满四贯一百文的铜皮钱匣依旧紧锁着，一枚铜钱都没露出来。旁边那张按了手印的附条件借纸上，只有落款的日期还是空着的，等待着填上真正成交的那一天。一切条件都已经备好，只等走向陈掌柜的柜台去砸响这笔大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