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道向来物极必反。

世人求自由，是求立身之本、安生之权，是求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的安稳；可豪门豪强所求的自由，却是挣脱王法、跳出管束、无人制衡的肆意妄为，是吞吃百姓血肉、敛尽天下财富的自私放纵。

在朝廷管不的雪域，律法伸不进高原，这片法外飞地，便成了豪门世家最舒服的温床。没有监察，没有赋税约束，没有民间舆情掣肘，他们便可肆无忌惮兼并土地、放债噬民，把苍生视作田地、视作货财、视作可以世代承袭的私有物件，随意践踏，随意宰割。

给了资本无拘无束的自由，便是断了黎民立身的生路。

越是无人管束，贪婪便越是膨胀；越是毫无制约，掠夺便越是冷血。到头来，本该滋养生民的沃土，沦为禁锢苍生的牢笼；本该自在度日的百姓，生生被圈养成世代不得翻身的农奴。

所谓物极必反，大抵便是如此：资本享尽了无底线的自由，世间便要吞下最阴毒、最残酷的恶果。

我今日斩一杨嗣昌，明日还要制衡满朝权贵，便是看透了这一层——若任由世家挣脱所有规矩、独享天地间的自由，那大明万里河山，终究都会变成第二个雪域，遍地农奴，再无生民，再无安稳。

我戴着这寅虎面具，行杀伐之事，背负骂名，不为私怨，不为权位，只为给这失控的世道，重新勒上一道底线、立起一寸规矩。

三日后，金陵丐帮总舵，仁堂内。

沈怀仁将清点清晰、分毫不错的账册呈给熊廷弼，躬身复命，语气带着难掩的振奋：“帮主，杨氏财物悉数入库，白银黄金、珠宝地契折银共计二十余万两，帮中全年花销不过四万两，这批银两足够支撑全帮五年用度；收缴的粮秣，可够全帮五年食用，已全部充入帮资，专人看管。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暗中在周边州县设立募兵点，专收流离饥民、无家可归之人，秘密编入各堂，操练棍法拳脚，打造简易兵器，不出一月，便可扩编精锐千人，战力大增。”

熊廷弼看着账册，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声音低沉沉稳，没有半分得意：“隐秘行事，不可张扬。这批财物，是百姓的血汗，是辽东将士的血泪，日后只能用于济民、练兵、除奸，绝不可私用半分，绝不可奢靡挥霍。”

“属下遵命！属下定严加看管，绝不辜负帮主嘱托！”沈怀仁沉声应下，心中豁然开朗。有了这份雄厚帮资，丐帮再也不是只能乞讨求生、任人欺凌的饥民团伙，终于有了与乱世奸邪、豪门世家抗衡的底气，终于能真正护得住天下受苦百姓。

天启五年，三月廿五。北京，乾清宫西暖阁。

天启帝朱由校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神色平淡，难辨喜怒。魏忠贤缓步走近，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垂首侍立，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逾越。

“事情，办妥了？”天启帝声音清淡，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皇上，办妥了，办得干干净净。”魏忠贤低声回禀，语气恭敬严谨，“杨嗣昌阖府五十七口，尽数豚沉沅江，不留痕迹。东厂与锦衣卫按皇上吩咐，彻查三日，事后纵火将杨府焚为一片白地，仵作只寻得几块焦骨，根本无从辨认身份，此案最终以意外失火定论，半分把柄、半分嫌疑，都未落在皇上身上，半分都无。”

天启帝接过茶水，轻抿一口，微微蹙眉，语气平淡：“豚沉之刑，是否过于严苛了？毕竟是阖族老小。”

魏忠贤沉默片刻，沉声答道，字字恳切：“皇上，杨嗣昌推行恶税，害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非命，天下苍生为念，五十七口性命，抵百万条亡魂，已是从轻发落。此等祸国妖邪，祸乱江山，残害百姓，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天启帝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榻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他自然知晓一切，丐帮暗中收缴杨府家产之事，既断了东林党与自由兄弟会的财路，又养出一股能为己所用、制衡朝局的江湖力量，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窗外，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微光微弱，却无比坚定，缓缓刺破了沉沉夜色，带来了黎明的微光，带来了一丝希望。

天启帝停下手中动作，拿起案上刨平的木料，细细端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怅然：“阿哥，你说，四百年后的世人，会如何评价朕？”

魏忠贤抬眸，略一思忖，不敢欺瞒，如实回道：“皇上，史书向来由士绅文人执笔，这些人向来轻贱百姓，看重自身利益。陛下此举，断了他们的财路，动了他们的根基，后世评价，怕是只会更差，只会抹黑陛下。”

天启帝闻言，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彻底的释然，半分不在意：原来如此。

言罢，他重新拿起刨子，继续打磨手中木料，木屑纷飞，迎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点点雕琢着木料，也仿佛在为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雕琢一丝生机，雕琢一丝希望。

夜色彻底散去，黎明将至，而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落下关键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