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三月十八。金陵，丐帮总舵。
阴沉天光穿透雕花窗棂，斜斜割入正厅，将满室空气压得凝滞如铁，连烛火都缩着焰尖，不敢肆意晃动。熊廷弼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常服裹不住周身凛冽如刀的气场，脸上覆着通体漆黑、錾刻虎纹的铁甲面具，只露一双寒澈冰潭的眼眸，半点情绪都藏在冷硬的甲胄之下。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那封魏忠贤亲笔密信，铁甲之下，胸腔里的心绪早已翻江倒海，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这副虎头面具，已伴他整整三载。自广宁兵败、仓皇退守那日起，他便摘不下了。世间只知暗夜审判者寅虎，无人知晓面具之下，是曾镇守辽东、令后金闻风丧胆的熊经略。这样也好，他本是大明辽东砥柱，一腔赤血洒在边关寒土，到头来却因朝堂党争构陷、经抚不和倾轧，落得个下狱论死、身败名裂的下场。若非魏忠贤奉密旨搭救，他早已是狱中枯骨，连全尸都难保全。如今以寅虎之名隐于暗夜，便是要以手中剑、心中义，斩尽世间祸国妖邪，荡平这乱世里的滔天罪孽。
信笺字迹潦草仓促，墨力透纸，每一笔都带着东厂独有的狠厉决绝，没有半句虚言：“经略：杨嗣昌上《税制十策》，请废矿税、罢工商税，三饷全数转嫁田赋。皇上御批四字：祸国之妖。密令寅虎，斩妖务尽。不留痕迹，不落把柄。魏。”
熊廷弼指尖骤然一顿，御批四字，字字千钧，砸得他心口发沉。可这“祸国之妖”的定论，真的是天启帝一朝定音？当今圣上常年潜心木工，不亲朝政，却绝非昏聩无能之辈，这道密令背后，定然藏着制衡朝局、清剿奸党的深层算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落向信封内夹带的奏折抄本。杨嗣昌的字迹温润圆融，一派温文君子的风骨，可字里行间藏着的歹毒算计，却能寒透人骨髓。
他逐字逐句将奏折细读两遍，指尖在“三饷全数转嫁田赋”一行上重重一顿，指节泛白。辽东军饷断供十四个月，三千戍边将士活活饿死在边关，白骨曝于荒野的惨状，瞬间在脑海中炸开，历历在目。如今杨嗣昌竟要将这等敲骨吸髓的苛政推向全国，是要让天下百姓都重蹈辽东将士的覆辙，落得个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心口猛地一阵抽痛，他缓缓将奏折推至身前，声音低沉沙哑，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彻骨的寒意：“铁算盘。”
左侧首座，仁堂堂主沈怀仁应声起身，抱拳躬身，腰杆挺得笔直：“属下在，帮主。”
“你细细核算，依杨嗣昌此策，三年之内，天下自耕农能存几许？”熊廷弼的声音裹着铁甲的闷响，威严不容抗拒，尾音里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他怕，怕这算盘一响，算出的是大明江山万劫不复的死局，算出的是天下百姓寸步难行的绝路。
沈怀仁双手接过奏折，越往下翻阅，脸色越是铁青，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快步取过案上紫檀木算盘，枯瘦的指尖飞速翻飞，算盘珠子碰撞出急促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正厅里格外刺耳，如同重锤，一遍遍砸在在场九位堂主的心口，也砸在熊廷弼紧绷的心神上。
九位堂主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厅内唯有算盘声响，节奏越来越急，像是乱世将至的鼓点，催得人心头发慌。熊廷弼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往种种：初入辽东时，他整肃军纪、浚壕缮城，后金铁骑不敢越雷池一步；广宁之败后，他背负千古骂名退守关内，满腔报国之志无处安放，满心不甘与愤懑无处诉说；狱中三载，他看透了官场的腐朽黑暗、士绅的冷血自私，早已看淡生死，只盼有朝一日能再为大明、为百姓尽一份心力。如今，这机会就摆在眼前，可这条路，从踏出第一步起，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流逝，算盘声响戛然而止。沈怀仁猛地停住动作，指尖僵在算盘上，算珠兀自微微颤动，久久难平。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熊廷弼，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砖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痛与绝望：“帮主，按此税制施行，矿税、工商税尽数废除，朝廷岁入骤减四百七十万两。这笔巨额亏空，分毫不差，全数转嫁至天下田赋之上，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年征总额高达两千三百万两，竟是朝廷常年正赋的五倍有余！”
“北方自耕农，每亩田地实征银三分三厘。可一亩上等良田，一年辛劳收成不过两石，折银仅一两上下，三成收成尽数充税，再加上朝廷正赋、地方杂派、徭役摊派……”沈怀仁喉结剧烈滚动，语气愈发沉痛，几乎哽咽，“一户农家，若有十亩薄田，一年辛劳收成二十石，折银二十两，各类税役折银便要耗去十五两。余下五两银子，要供养一家五口糊口度日，每人一年不过一两银子，连果腹都做不到，更遑论添衣遮体、安稳度日！”
“长此以往，不出三年，北方自耕农必将全数破产。卖田卖地、卖儿卖女者会不计其数，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落草为寇、沦为流寇，天下必将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帮主，杨嗣昌这一计，根本不是筹饷固国，是要断送百万百姓的性命，是要亲手挖断大明的江山根基啊！”
熊廷弼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他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可亲耳听着这一笔笔血泪账，依旧心如刀绞，痛不可抑。这大明天下，早已被党争与贪腐啃得千疮百孔，杨嗣昌的毒策，不过是在将倾的大厦上，又添了一把致命的烈火。
沈怀仁的话音落下，正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义堂堂主赵义天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满腔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礼堂堂主周礼文垂首闭目，满脸不忍，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智堂堂主孟三尖捻动佛珠，双唇微颤，默默为天下苍生诵经祈福；信堂堂主柳如烟紧咬下唇，眼眶泛红，泪光在眸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忠堂堂主郭强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带着冲天怒火，震得厅内烛火晃动：“帮主，此等祸国奸佞，简直是要毁了大明江山！”
“他比谁都心知肚明。”熊廷弼眸中寒芒更盛，语气平静无波，可每一个字都诛心刺骨，“可他依旧一意孤行，执意推行此毒策。只因他身后，站着江南丝绸巨商、徽州盐商世家、山西票号财阀，站着整个东林党背后的权贵利益集团。免去工商税，这些豪门士绅便可中饱私囊、敛财无度，白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断流入杨嗣昌的私囊，流入东林书院的库房，更流入境外自由兄弟会的秘密金库。至于北方百姓的死活、大明江山的安稳，从来都不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眼中，只有权位，只有白花花的银子。”
他缓缓起身，虎头铁甲在微光下泛着冷硬慑人的光泽，缓步踱步至厅中，目光扫过分列两侧的九位堂主，周身煞气渐渐翻涌。可无人知晓，铁甲之下的他，此刻正陷入极致的挣扎。诛杀杨嗣昌阖族，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可这双手一旦沾满满门鲜血，日后他便再也回不了头，只能永远做暗夜中的孤臣，永无见光之日。可转念一想，若不如此，百万无辜百姓何辜？大明万里江山何辜？
“皇上密令寅虎，斩妖务尽。而杨嗣昌，便是这祸国殃民的妖首。”
顿了顿，他语气骤然变得狠绝冰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但杀他一人，于事无补。他死，自有其子承袭其志，其族继续敛财害民，其门生故吏照旧推行恶税。要斩妖，便要斩草除根，杨氏阖族五十七口，一个不留。”
孝堂堂主王杰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低声躬身劝谏：“帮主，诛杀满门，不分老幼，是否过于严苛？毕竟其中不乏无辜妇孺。”
熊廷弼没有答话，缓缓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只人骨碗，轻轻放在身前案上。骨碗莹白温润，泛着森冷刺骨的光，碗底镌刻的梵文，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幽暗诡异的光泽。他指尖轻抚冰凉的碗身，铁甲之下的声音，裹着无尽的悲凉与滔天怒火，字字泣血：“此碗，乃辽东战死、饿死将士的头骨所制。天启元年至三年，辽东军饷断供十四个月，三千将士为国戍边，无粮无饷，活活饿死在边关，尸骨被女真人挖出，磨成骨碗，在自由兄弟会的商船之上公然拍卖，一只便值八百两黄金。”
“杨嗣昌的税制，害死的不是三千边关将士，是百万个无辜百姓。百万条鲜活性命，换他杨氏五十七口，已是法外开恩，已是天大的宽容。”
“杀人者偿命，杀百万生民者，满门抵罪。这是天道，亦是我寅虎定的规矩。”
王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一震，再无半分劝谏之言，躬身郑重一礼，默默退至原位。
熊廷弼将人骨碗收回怀中，掌心传来骨碗的刺骨冰凉，也让他心中的决断愈发坚定，再无半分动摇。他转身面朝九堂诸人，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沈怀仁，你率仁堂精锐，随队前往武陵，行刑之际，暗中清缴杨氏全部家产，银两、粮秣、地契、藏货悉数封存转运，尽数归入总舵仁堂充作帮资，不得私藏分毫，不得惊动半分外人；其余各堂，即刻调集精锐弟子，三日后，武陵杨府，执行豚沉之刑！事成之后，不计财物，以鸣哨为号，即刻全线撤退，不留半点痕迹，不惹半分事端！”
九位堂主齐齐起身，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震得正厅梁柱微颤：“属下遵命！”
众人依次退去，偌大的正厅，只剩熊廷弼独自一人。面具之下的脸庞，早已布满冷汗，后背衣衫已被浸透。他心知肚明，这一去，不仅是斩杀祸国妖邪，更是与整个天下权贵阶层为敌。收缴杨嗣昌搜刮的民脂民膏，既能断绝其死灰复燃的资本，也能为丐帮扩充实力、积攒家底，日后才有能力抗衡朝堂奸佞、江湖邪祟，护得底层百姓周全。可行事必须万分隐秘，一旦走漏风声，等待丐帮、等待他熊廷弼的，便是灭顶之灾，万劫不复。
天启五年，三月廿三，夜。湖广武陵，杨府。
残夜如墨，黑云压城，连一丝月光都不肯穿透云层洒落人间。占地数十亩的杨府宅邸，在沉沉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豪门望族的威严与奢靡，可今夜，这头吞吃百姓血肉的巨兽，即将迎来最终的覆灭审判。
府外街巷、屋顶、树梢，五百名丐帮精锐弟子早已悄无声息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一身玄色夜行衣，蒙面遮容，只露一双双锐利冷冽的眼眸，腰间短刀寒光凛冽，周身气息尽数敛藏，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猎手，屏息凝神，只待那一声斩妖令下；其中二十名仁堂弟子，腰挎防水布袋、肩扛便携木箱，个个身手矫健，早已提前摸清杨府库房、暗格、密室的全部位置，只待行刑指令下达，便立刻动手清缴财物，分毫不错。
熊廷弼立于杨府朱漆大门前，通体铁甲覆身，虎头面具遮面，只露一双冷冽如刀的眼眸，周身煞气翻涌，宛若从幽冥地狱归来的审判者，周身三尺之内，寒气逼人。他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尖冰凉刺骨，掌心却因压抑的滔天怒火而滚烫发烫。
站在紧闭的府门前，他忽然想起辽东的漫天风雪。那年广宁兵败，风雪遮天蔽日，他独自站在残破城头，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看着四散溃逃的将士，满心不甘与愤懑无处诉说。如今，又是这样漆黑压抑的夜色，他要做的，是为辽东冤魂，为天下受苦百姓，讨回一个公道，定下一个规矩。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左手，凌空落下一道决绝、干脆的手势。
刹那间，五百弟子如暗夜潮水，悄无声息破府而入，刀出鞘、箭上弦，动作迅捷狠厉，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但凡府中惊醒之人，尽数制服按倒，但凡有半分反抗之意，便一刀毙命，绝不留情。与此同时，沈怀仁当即率领仁堂精锐，避开主庭院的喧闹，直奔杨府后院密室、库房、账房，全程脚步轻捷，不发半点声响，如同鬼魅。
不过半柱香功夫，杨府上下，从主君杨嗣昌，到老弱门房、丫鬟仆役，全被押至庭院中央，齐齐跪地，不敢有半分动弹；而另一侧，仁堂弟子已撬开密室暗锁，看着满室堆积如山的银锭、珠宝、粮票、盐引、万亩田产地契，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快速将白银、碎金、珠宝装入防水布袋，粮秣、布匹清点打包，账册、地契悉数折叠收好，所有财物分门别类装入提前备好的轻便木箱，全程只闻衣物摩擦与器物轻碰之声，效率快得惊人，没有半分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