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灯火尽数点燃，亮如白昼，可那刺眼的光芒，却照不暖庭院里的刺骨寒意，反倒将这场生死审判，衬得愈发肃穆森严，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熊廷弼缓步踏入庭院，铁甲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界限之上，一下下敲打着杨府众人的心神，也敲打着他自己的内心。他清楚，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此生只能与暗夜为伴，与杀伐为伍。

杨嗣昌被两名弟子死死按跪在地，发髻散乱，官袍褶皱不堪，沾满尘土，往日里身居高位、运筹帷幄的阁臣威仪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狼狈与深入骨髓的惶恐。他的老母、妻儿、宗族亲眷分列两侧，仆役丫鬟跪满整个庭院，哭声、啜泣声、颤抖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却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大声喧哗，只能低声呜咽。

杨嗣昌艰难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副冰冷慑人的虎头铁甲面具，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失控发颤，带着歇斯底里的惶恐：“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朝廷重臣府邸，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熊廷弼驻足于他身前，居高而立，身形如岳，威压扑面而来，压得杨嗣昌几乎窒息。他始终一言不发，那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恐惧，让杨嗣昌浑身发冷，心底的恐惧疯狂蔓延，几乎崩溃。

良久，一道低沉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从铁甲面具后缓缓传出，字字清晰，响彻整个庭院，如同惊雷炸响：“杨嗣昌，天启四年，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上《税制十策》，废矿税、罢工商税，将三饷重压全数转嫁田赋。三饷并征，岁入两千三百万两，五倍于朝廷正赋，致江南商贾分文不掏，坐享其成，北方百姓倾家荡产，民不聊生。”

“每亩征银三分三厘，税赋远超收成之数，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田地荒芜，饿殍载道。你可知，你笔下一字，便断了万千家庭的生路，害了无数无辜性命？”

他步步紧逼，目光如刀，直刺杨嗣昌心底最阴暗、最龌龊的角落，也试图刺穿这乱世的虚伪与黑暗：“你处心积虑为朝廷筹饷，千万条正道不走，偏偏选此敲骨吸髓的毒计；天下万千阶层可征赋税，你偏偏挑最贫苦、最无还手之力的农夫下手。你为一己权位，讨好背后权贵士绅，勾结境外自由兄弟会，视百万生民如草芥，视大明江山如玩物，其心可诛，其罪当灭，死不足惜！”

话音落下，熊廷弼自怀中取出那只人骨碗，缓缓俯身，将其轻轻放在杨嗣昌面前的青石板上。骨碗在灯火下泛着森然寒光，触目惊心，透着无尽的冤屈与悲凉。

“认得此物吗？”

杨嗣昌低头看去，看清骨碗模样的瞬间，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打颤，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这是……这是辽东将士的骨碗……你……”

“这是辽东饿死将士的头骨所制。”熊廷弼声音陡然加重，带着雷霆之怒，也藏着化不开的无尽悲愤，“三千将士为国戍边，抛头颅洒热血，却因军饷匮乏，活活饿死在边关，尸骨遭人践踏，制成骨碗贩卖牟利。而你推行的恶税，将让百万百姓重蹈此覆辙，你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万死难辞其咎！”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悲愤。这愤怒，不仅是为辽东冤魂，更是为自己这一腔报国热血，在这腐朽乱世中，无处安放，无人理解。

随即，他又取出天启帝御批密信，缓缓展开，铁甲之下的声音肃穆庄严，带着天子密令的无上威严，响彻庭院：“奉天承运，天子密谕，杨嗣昌祸国殃民，实为妖邪，寅虎奉命，斩妖务尽！”

“不！不可能！皇上绝不会如此对我！我为朝廷筹饷，何错之有！”杨嗣昌目眦欲裂，疯狂挣扎，歇斯底里地嘶吼，试图推翻这残酷的审判，可他越是挣扎，按在他肩上的力道便越重，根本动弹不得。

“皇上洞悉一切，只是你等奸佞，蝇营狗苟，从未察觉圣心。”熊廷弼冷声打断，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出鞘，发出一阵清越龙吟，寒光乍现，映亮他冰冷的铁甲面具。

他高举长剑，剑指苍穹，以天地为证，开启最终审判，声音铿锵，震彻夜空：“今，本使以天子密使、寅虎审判者之名，宣判：罪魁杨嗣昌，祸国殃民，罪孽滔天，即刻处决！杨氏阖族，助纣为虐，同罪并罚，判豚沉之刑，尽数塞入猪笼，沉于沅江，以谢天下苍生，以正世间法度！”

“你敢！我是朝廷重臣，我乃东林栋梁，你不能杀我……”

杨嗣昌的嘶吼，戛然而止。

剑光乍闪，快如惊雷奔电，划破庭院的死寂，快到无人看清招式。

寒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青石板，温热的血迹顺着石缝蔓延，触目惊心。一代祸国奸佞杨嗣昌，终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当场毙命，再无半分声息。

此刻，后院的沈怀仁已清点完毕，杨氏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外加各类珠宝古玩、粮盐货单、万亩田产地契，悉数装箱完毕，交由提前埋伏在府外的丐帮暗卫，趁着夜色分批转运，走隐秘暗道送往金陵总舵仁堂，全程不留任何踪迹，无人察觉。

熊廷弼收剑入鞘，掌心微微出汗，指尖仍在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剩无尽的沉重与悲凉。这一刀，斩的是奸佞，斩的是毒策，也是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无奈。

“行刑。”

五百弟子闻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手软。杨氏阖族老小、亲眷仆役，无论男女老幼，皆被强行塞入竹编猪笼，粗糙的竹条深深勒进皮肉，痛得众人哭喊求饶、拼命挣扎，可在这场为天下苍生发起的正义审判面前，所有的哀嚎、所有的求饶，都显得苍白无力，毫无意义。

沈怀仁则带着仁堂弟子，快速清理后院库房、账房，抹去所有翻动痕迹，随后迅速撤至庭院，与大部队汇合，只待豚沉之刑结束，便立刻按计划撤离。

半个时辰后，五十七只装满人的猪笼被悉数抬至沅江岸边，而杨府清缴的财物，已通过密道运出三十余里，彻底脱离武陵地界，安全无虞。

夜色深沉，江水滔滔，月光终于穿透厚重云层，洒在江面之上，泛起粼粼波光，可那微弱的月光，却照不进江底无尽的黑暗。熊廷弼立于江岸高处，通体铁甲覆身，虎头面具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肃穆威严，他静静望着那一排排猪笼，同时示意沈怀仁整肃队伍，做好撤退准备。

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已注定的结局——日后难逃尸骨难安的下场。今日之事，日后怕是也会成为朝堂奸佞攻击自己、抹黑自己的致命把柄。可他半分不悔，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即便日后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也值；更重要的是，这批不义之财归入丐帮仁堂，足以吸纳更多流离失所的饥民入帮，秘密操练队伍、储备粮草兵器，让丐帮从一盘散沙、乞讨求生的流民团伙，变成能护民、能抗争、能定规矩的力量，这才是斩妖之外，最大的收获，最深远的布局。

随即，他抬手，落下最终的行刑指令，没有半分犹豫。

“噗通、噗通——”

五十七只猪笼接连被推入江中，水花四溅，转瞬又归于平静。猪笼带着无尽的挣扎与哭喊，缓缓沉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挣扎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墨色江水里。唯有一串串气泡从江底缓缓上浮，破裂无声，像是无数被残害的百姓冤魂，最后的叹息。

熊廷弼当即抬手，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鸣哨。

哨声落下，所有丐帮弟子不再停留，迅速销毁岸边行刑痕迹，兵分三路，沿着预设密道悄然撤退，全程悄无声息，不留一具尸首、一件信物、半分痕迹，仿佛这五百人，从未踏足武陵，这场惊天动地的斩妖之事，从未发生。

江风呼啸，江水奔流不息，一切归于沉寂，仿佛这场审判、这场杀伐，从未在世间留下半点痕迹。

熊廷弼伫立江岸片刻，望着滔滔江水，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随风散入夜色，也刻进自己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