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正月十八。北京，东厂后衙。
熊廷弼的骡车在暮色中驶入东厂大门，没有惊动任何人。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丈量这座宅院的纵深，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审判，敲响第一记沉钟。他下了车，子鼠从车辕上跃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幽魂。一个身穿褐衫的东厂番子迎上来，躬身道：“寅虎大人，魏公在密室等您。”
熊廷弼点了点头，跟着番子穿过重重院落，经过一间间亮着灯的值房，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前。番子推开暗门，退到一旁。熊廷弼走了进去，密室不大，四面无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案上，火苗跳动着，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诡谲如幽冥。魏忠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往上面画圈，笔锋落下，皆是判死的印记。
“回来了？”魏忠贤抬起头，白净无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沉稳，语气平淡，却透着掌控生死的寒意。
熊廷弼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诏狱一年，酷刑加身，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更冷，淬着九幽寒铁般的光，褪去了昔日边关将帅的锋芒，多了几分来自幽冥的审判者戾气。他从怀中掏出寅虎令牌放在桌上，又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推到魏忠贤面前。
“这是丐帮十堂的名册，各地分舵在册弟子九万七千三百余人，能立刻调动听令的，约三万。”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冽，“金陵总舵现银不足三千两，全帮每日口粮需银一百余两，沈怀仁列了明细，正月十五之前送到。钱婆婆正在梳理各地分舵情况，能联系上的、失联的、溃散的、投敌的，一并报来。”
魏忠贤没有看折子，只是把那份名单推过来。“先看这个。”
熊廷弼低头看去。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以及一行小字——弹劾何人、主张何事。他的目光扫过去，指尖缓缓抚过纸面，每一个名字，都像是被他刻在了审判簿上。
“刘廷元，御史，天启二年上疏请罢矿税、工商税，称‘与民争利，非盛世之象’。天启三年，加派辽饷，自耕农每亩加征三厘，刘廷元附议。”熊廷弼念完，抬起头，眼底寒芒乍现，“这个‘与民争利’，争的是谁的利？是老百姓的利，还是他背后那些豪商的利？”
魏忠贤平静地说：“刘廷元，浙江人，家里开着三间绸缎庄，两座当铺。他说的‘民’，是他自己。矿税、工商税，收的是商人的银子。他带头一废，商人不用交税了，朝廷的窟窿怎么办？加派辽饷、练饷、剿饷——加到自耕农头上。自耕农一亩地一年收成多少？交了税还剩多少？剩不下。剩不下就得卖地，卖了地就成了佃户，成了佃户就得给地主交租。地主是谁？就是刘廷元这种人。”
熊廷弼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宗建，御史，天启二年上疏请罢天下矿税，称‘矿税之害，甚于洪水猛兽’。天启三年，加派剿饷，每亩加征二厘，周宗建附议。”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家在苏州有多少田产？”
“三千亩。”魏忠贤说，“名义上是三千亩，实际上通过义庄、投献、诡寄，不下两万亩。他罢矿税、罢工商税，自己一亩地的税都不交，还要从自耕农身上刮银子。刮来的银子，一部分缴了朝廷充作军饷，一部分流进了他的口袋。”
熊廷弼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周身的寒意便重一分。这十几个人，全是御史、给事中，全是朝堂上道貌岸然的言官。他们在朝堂上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口口声声“与民休息”，背地里却行着吸榨民脂、枉顾家国的勾当。他们废除工商税、废除矿税，护住了商贾勋贵的私囊，却把朝廷军费的重担，尽数压在了底层自耕农身上。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亩地一年打两石粮，交了税只剩一石，连家人糊口都不够，最终只能卖地、卖儿、卖女，坠入深渊。而刘廷元、周宗建这些人，身着锦绣，食尽珍馐，写着冠冕堂皇的道德文章，却亲手斩断了辽东将士的军饷，任由边关将士饿死沙场，尸骨无存。
“魏公，”熊廷弼合上名单，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些人，什么时候动手？”
魏忠贤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帷幔，露出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北京城，以及城外十几处猩红的圆点，每一点，都是待审的罪人。
“这是他们每个人的住处。”魏忠贤的手指在红点上点过，“刘廷元住东城，周宗建住西城，其他人分散在各处。有的是独门独院，有的是深宅大院，有的住在衙门的值房里。护卫多的，十几个家丁；护卫少的，两三个老仆。东厂和锦衣卫查了三个月，他们的作息、路线、习惯，全都摸清楚了。”
熊廷弼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红点，眼底闪过审判者的决绝。“魏公的意思是——同时动手？”
“对。”魏忠贤转过身，看着熊廷弼，“一夜之间，所有人消失。不能留活口，不能留痕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谁干的。东林党和自由兄弟会一定会查，但查不出来。他们只能猜，猜不到具体是谁，就只能互相猜忌。猜忌一多，那张网就会出现裂缝。”
熊廷弼沉默了片刻，周身气息愈发冷冽。“丐帮的人可以参与。他们在市井中，不引人注意。踩点、盯梢、传递消息，比东厂的人更隐蔽。”
魏忠贤点了点头。“你的人负责外围。盯住每一个目标的家门口，确认他们在不在家，确认护卫人数，确认有没有访客。动手的时候，由你主导，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不留半点杀伐痕迹。”
熊廷弼看着舆图，手指慢慢攥紧，骨节泛白。“这些人的家眷呢？”
魏忠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经略，你心软了？”
熊廷弼没有回答。他想起辽东，那些冻饿而死的士兵，那些被女真人挖出头骨制成的碗，那些跪在雪地里，捧着豁口海碗，强笑着说“俺不饿”的年轻将士。他的心软，早在辽东断饷、尸横遍野的那一刻，就彻底死了，如今胸腔里跳动的，只为复仇与审判。
“不动家眷。”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威严，“只杀本人。他们的妻儿老小不知其罪，罪不及孥。杀首恶，抄家产，妻儿流放，足矣。”
魏忠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好。”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密封的纸卷，推到熊廷弼面前。“这是每个人的详细资料——住址、地形、护卫人数、作息时间。你要的是无痕处决，咱家不插手具体手法，只给你兜底，事后一切罪责，咱家来扛。”
熊廷弼拿起那叠纸卷，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将罪人的一切信息，刻进自己的审判记忆里。看完之后，他把纸卷收进怀中，语气笃定：“正月二十，动手。丐帮的人今夜就进城，分散到各处盯梢。正月二十子时，行动开始。子时三刻，所有人撤出。寅时之前，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不留一丝杀伐端倪。”
魏忠贤点了点头。“十二暗卫那边，子鼠和戌狗会配合你。子鼠负责开门望风，戌狗负责外围清场、善后隐匿。其他人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熊廷弼站起来，把寅虎令牌挂回腰间，重新戴上虎头面具。面具覆面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气质彻底蜕变，不再是被贬的边关经略，而是来自暗夜的死亡审判骑士，周身萦绕着肃杀、冷冽、不容违抗的幽冥气息。
“魏公，还有一件事。”
“说。”
“丐帮的银子，不能只靠内库拨付。十万人，每天一百多两的嚼谷，一年就是四万两。这还只是吃饭。衣裳、医药、丧葬、情报、联络——处处要银子。长此以往，朝廷养不起，丐帮也等不起。”熊廷弼看着魏忠贤，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魏忠贤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银子的事，咱家来想办法。你回去之后，先稳住金陵总舵。等银子拨下去，人心就定了。人心定了，才能做事。至于长久之计——”他顿了顿，“容咱家想想。”
熊廷弼抱拳。“明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冷冽如霜：“魏公，正月二十那夜，我要亲自审判刘廷元。”
魏忠贤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刘廷元是第一个上疏废除工商税的人，他那一道奏折，看似护民，实则断了辽东军饷，害死了万千边关将士。这笔血债，熊廷弼要亲自清算，以死亡骑士的名义，做最终的审判。
正月二十，夜。北京城东，刘宅。
细碎的雪沫子漫天飘落，不似鹅毛大雪那般张扬，却带着透骨的寒意，落在屋顶、枝头、街巷，将整个东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幽冥之中。熊廷弼蹲在刘宅对面的屋顶上，虎头面具覆面，一身玄色劲装紧裹身躯，与无边夜色彻底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透着幽冷的审判之光。他左手按在腰间特制的匕首柄上，右手攥着一块冷硬的干饼，慢慢咀嚼，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着仇人的罪恶。
他身后蹲着子鼠，瘦小枯干，鼠形面具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宅大门，一眨不眨，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廷元酉时三刻回的府，带了两坛酒，一坛花雕，一坛女儿红。”子鼠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吞没，“戌时一刻开始独饮，无陪客。戌时三刻，丫鬟送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入内。亥时整，丫鬟退出，刘廷元仍在饮酒。亥时三刻，屋内灯火未熄，无异常动静。”
熊廷弼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拍净手上碎屑，周身气息骤然收紧，如出鞘的寒刃，却又敛尽锋芒。“护卫呢？”
“前院四个，后院两个，皆在厢房围炉饮酒，划拳喧闹，毫无防备。大门闩死，侧门虚锁。”子鼠指尖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玄铁钩丝，在微弱雪光下一闪而逝，“两息即可开锁，无声无息。”
熊廷弼缓缓起身，靴底踩在覆雪的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身形一晃，便如暗夜魅影般纵身跃下屋顶，轻踏院墙，再纵身落地，悄无声息站在庭院之中。子鼠紧随其后，身形如狸猫，落地无痕。子鼠上前，指尖钩丝轻探锁孔，不过两息，锁芯轻响，侧门缓缓开启。两人闪身入内，门扉轻合，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闯入。
前院厢房里，护卫们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划拳声、笑骂声、吹嘘边关经历的声音，刺耳又愚昧。熊廷弼从窗外缓步经过，脚步轻得如同风雪拂过，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他径直走到正房门前，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裹挟着浓烈的酒气，飘散而出。他抬手，轻轻推开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