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四月。陕西，延安府，安塞。
陕北大旱，赤地千里。黄土高原的风裹着粗粝沙砾，刮在脸上生生发疼。田地里的庄稼早枯成了干柴，连耐旱的野草都蔫头耷脑，连根都扎不进干裂的黄土。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南逃荒、往北避祸、往深山里钻，逃不掉的，只能躺在破败的窑洞里，等着饿死病死，化作这黄土地上的一抔黄土。
熊廷弼立在一处荒坡顶端，俯瞰着山坳里密密麻麻、黑漆漆的矿洞。矿洞口挂着的破麻布，被狂风刮得猎猎作响，宛如招魂的白幡，在暮色里透着彻骨的悲凉。他脸上覆着虎头铁甲面具，冷硬的金属泛着幽寒微光，面具下的双目深邃如潭，周身裹挟着沙场杀伐的凛冽煞气，此刻他不再是辽东经略，而是隐于暗夜、统领丐帮的天启四骑士之死亡骑士寅虎，只为荡清世间奸邪、救赎苦难苍生而来。
身旁，一身短打、身形精悍的李自成，垂手立在一侧。他本就是陕北本地汉子，对安塞山川地势、民间疾苦了如指掌，此番是受舅父高迎祥指派，特意折返协助丐帮行事。李自成望着山下矿场，眉头紧锁，声音压得低沉，句句带着对乡邻苦难的痛心：“帮主，这处安塞银矿，是自由兄弟会的外围产业。矿主外号周扒皮，是徽商周家的远亲，靠着贿赂延安知府杨梦熊，把朝廷加派的矿税，一分不少全摊派在矿工头上。”
他顿了顿，指着矿洞里进进出出、形如枯槁的矿工，继续说道：“如今陕北流民遍地，他更是肆无忌惮，每日挖矿定额翻倍，口粮直接减半，矿工但凡完不成任务，就是棍棒毒打，累死、饿死、被打死的人，全都随手扔去后山乱葬岗，连块裹身的破席子都捞不着，这矿场，就是座吃人的活地狱。”
熊廷弼没有出声，目光死死锁定矿洞口。只见几个凶神恶煞的矿丁，正拖拽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汉子，往后山乱葬岗的方向去，那动作粗暴至极，全然是在拖一条毫无生气的死狗。
“走。”
熊廷弼沉声吐出一个字，身形已然迈步，朝着矿洞口疾行而去，李自成紧随其后，时刻留意着四周矿丁的动向。
矿洞口，中年汉子被拖得在碎石地上摩擦，衣衫褴褛得不成样子，浑身布满狰狞鞭痕，双腿被沉重的矿石砸得血肉模糊，即便昏昏沉沉，双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半块干硬发霉的糠饼——那是他一天仅有的口粮，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他都舍不得吃完。
“住手！”
一声怒喝骤然炸开，震得矿洞口的风沙都顿了一瞬。几个矿丁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便见一个戴着虎头铁甲面具的黑衣人，立在三步之外，周身煞气翻涌，宛如从九幽地狱走出的索命判官，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神锐利的陕北汉子。
领头的矿丁攥着铁棍，仗着身边有四五个同伙，壮着胆子厉声呵斥：“哪来的狂徒，敢管矿爷的闲事？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那是周老爷的产业！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熊廷弼一言不发，只是缓步向前。
第一步，矿丁们攥着铁棍的手开始发抖；第二步，有人下意识往后退缩；第三步，不等矿丁反应过来，只听一阵铁器落地的脆响，几人手中的铁棍尽数脱手，胳膊齐刷刷脱臼，哀嚎着倒在地上，全程没人看清熊廷弼的出手动作，快到只剩残影。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汉子脸上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被苦难折磨得只剩皮包骨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血，唯有一双眼睛，还燃着不甘的火光，那是对恶势力的恨，是对家人惨死的痛。
“你叫什么名字？”熊廷弼开口，声音低沉厚重。
“刘……刘大柱……”汉子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
“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大柱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语气里满是绝望：“没了……家里三亩薄田，全被地主豪强强占，陕北大旱颗粒无收，老婆孩子全都活活饿死，就剩我一个人，来矿场卖命求生……”
熊廷弼沉默片刻，又问道：“你在矿上做什么活计？”
“放炮。”刘大柱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矿洞太深，必须用炸药炸开岩层，我干了三年，装药、埋引线、点火、算药量，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周扒皮都认我是矿上最好的炮手，可就算如此，给我的口粮也和旁人一样，半块糠饼，勉强吊口气……”
这番话，让熊廷弼眼底微微动容。会操控炸药、懂药量配比、熟稔爆破技巧，这绝非普通矿工，是天生的火器好手！他在辽东镇守多年，深知火器的威力，丐帮寅虎营重整，最缺的就是这般有基础、能吃苦的火器匠人。
他从怀中掏出干爽的干粮与水囊，递到刘大柱面前：“吃了，跟我走。”
刘大柱却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熊廷弼脸上的虎头面具，哑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能让你吃饱饭的人，能教你真本事的人，能帮你给妻儿报仇的人。”熊廷弼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砸在刘大柱心上，“你懂爆破、会配炸药，这门手艺不能埋没。我身边有位老师傅，是大明顶尖的火器匠人，你跟着他学艺，往后不用再下矿受苦、不用再忍饥挨饿，专心造火器，讨回属于你的公道，信我？”
这话，戳中了刘大柱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熊廷弼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瞬间渗出血迹：“小人信！小人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大人的！”
熊廷弼扶起他，撕下自己衣摆，仔细为他包扎腿上的伤口，又看着他吃下干粮、喝了水，待力气稍稍恢复，便在李自成的引路下，避开矿场巡逻的爪牙，连夜离开了这座吃人的安塞矿场。
一路由李自成熟悉山路，三人避开流民乱兵，辗转数日，抵达安塞境内隐秘的鹰愁涧——丐帮新定的总舵。
清晨的晨光洒下，山寨大门缓缓打开，绣着金色猛虎的寅虎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刘大柱被丐帮弟子搀扶着走进寨内，整个人都看呆了：寨墙上架着寒光凛凛的定辽大将军铜炮，操练场上，寅虎营弟子队列整齐、杀声震天，深处的火器作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这……这是什么地方？”刘大柱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这乱世之中，竟有这般去处。
“丐帮总舵。”熊廷弼站在他身侧，声音沉稳，“从今天起，你便是丐帮弟子。”
刘大柱腿一软，当即就要再跪，熊廷弼伸手稳稳扶住他：“不必跪我，日后你要跪的，是那些被你从苦难里救出来的乡亲。”
说罢，他领着刘大柱走进山寨深处，推开一间石屋的木门。屋内炉火熊熊燃烧，暖意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铳管、扳机、枪托等火器零件，地上摆放着整齐的火药桶，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拿着锉刀细细打磨铳管，双手粗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尽的铁锈与火药痕迹，正是王恭厂出身、天下顶尖的火器专家黄圣甫。
“黄师傅。”熊廷弼轻声开口。
黄圣甫放下锉刀，起身拱手：“帮主。”
熊廷弼将刘大柱拉到身前，郑重引荐：“这是我从安塞矿场救下的刘大柱，在矿上做了三年爆破手，装药、埋引、算量，分毫不差，为人忠厚、能吃苦，有心学本事，我把他交给你，望你收他为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