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圣甫上下打量着刘大柱，眼前的年轻人浑身是伤，腿脚尚且不便，却站得笔直，眼中没有被苦难磨平的麻木，只剩不服输的韧劲，再看他那双布满老茧、带着火药烧伤疤痕的手，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你在矿上做爆破，可知火药配比的门道？”黄圣甫开口问道。

“弟子懂！”刘大柱挺直身板，哑声回答，“百斤炸药，引线留多长、埋在哪个位置、用多少沙土封口，我闭着眼都能算准。之前矿上的火药配比不对，威力不足，我自己琢磨着调整，硝石七成、硫磺一成、木炭两成，爆破威力直接提升三成！”

黄圣甫眼前一亮，当即拿起一小撮火药，递到刘大柱面前：“你闻闻，这火药有何不妥？”

刘大柱凑近轻嗅，立刻说道：“硫磺分量过多，硝石不足，爆发力弱，炸不碎坚硬岩层，只适合小范围松动土石。”

“好！”黄圣甫拍案叫好，转头看向熊廷弼，“帮主，这徒弟，我收下了！”

刘大柱当即扑通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铿锵：“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黄圣甫扶起他，眼中满是期许：“起来吧。你有爆破的底子，懂火药脾性，学火器制造比旁人快十倍。从今往后，先从火药精准配比学起，再练铸炮、制铳、膛线打磨，我定教你成为寅虎营最出色的火器匠人。”

刘大柱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落泪，只是用力点头，将这份恩情与恨意，深深埋在心底。

鹰愁涧的夜风，带着黄土高原的清寒，吹得寅虎旗猎猎作响，寨内火器作坊的炉火，却依旧燃得通红，映得满院都是暖融融的光。

刘大柱跟着黄圣甫，已然在炉火旁蹲了大半夜，从最基础的火药配比、铁料辨识学起，全神贯注，丝毫不见疲惫。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妻儿的惨死、矿场的屈辱、周扒皮的暴戾，全都化作了学艺的动力，每听师父讲一句，便牢牢记在心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火器零件，恨不能立刻学成一身本事，报仇雪恨。

熊廷弼站在寨墙高处，摘了虎头面具，面容冷峻，望着安塞县城方向沉沉的夜色。他假死化身死亡骑士寅虎，重整丐帮，收拢流民，清算自由兄弟会，本就是为了涤荡大明乱世沉疴，而陕北这片苦难之地，正是他布局的关键一步。感觉有人靠近，迅速戴上寅虎面具。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李自成快步走上寨墙，身形挺拔，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

“帮主。”李自成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属下有一事，需向帮主如实禀报。”

熊廷弼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自成身上，他早看出这陕北汉子行事干练、心思缜密，绝非普通投奔而来的流民，此刻便静待他开口。

“属下此番来到安塞，协助探查矿场、收拢流民，并非只身前来，而是受一人指派。”李自成没有丝毫隐瞒，直言道，“此人，正是属下的舅父，高迎祥。”

熊廷弼眉峰微挑，高迎祥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早前听闻此人在陕北聚众，本以为是乱世马贼，如今听来另有隐情。

似是看穿了熊廷弼的疑虑，李自成继续开口，将其中隐秘和盘托出：“外界传言皆是假象，舅父从未做过打家劫舍的马贼。天启四年，魏公公相中舅父的统领之才，又恰逢孙承宗孙阁部在辽西整饬军屯，急需人手开垦荒地、戍守边疆，便暗中下了密令，让舅父收拢陕西各地流民，尽数迁往辽西，归入孙阁部麾下，做了辽西军屯首领。”

他顿了顿，细说其中缘由：“这些年陕北大旱，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流民遍地，若是任由流民滞留，迟早生乱。魏公公此举，一是为安抚陕西乱局，二是为充实辽西边防，开垦军屯补给粮草，舅父感念流民疾苦，欣然领命，如今已带着数万流民，在辽西扎稳脚跟，屯田耕种，戍边护境，再不用受饥寒交迫之苦。”

熊廷弼闻言，心中豁然明朗。魏忠贤虽专权擅势，但在边防、安民之事上，并非全是昏聩之举，高迎祥这步棋，实则是稳住陕北、充实辽西的妙棋，既解了流民无家可归的危局，又助力孙承宗稳固辽东防线，可谓一举两得。

“那你此番回安塞，便是高迎祥的意思？”熊廷弼沉声问道。

“正是！”李自成拱手，语气恳切，“舅父在辽西打理军屯，始终挂念陕北故土的流民，得知帮主化身寅虎，重整丐帮，意在解救安塞矿场及周边受苦百姓，清算地方奸邪，便立刻派属下折返安塞。一来，协助帮主收拢各地流民、矿奴；二来，若是救下的百姓愿意，便由属下引路，送往辽西军屯，归舅父麾下，有田可种、有粮可吃、有屋可住，安稳度日；三来，打探陕西境内自由兄弟会的动向，此辈暗中勾结贪官劣绅，压榨百姓，亦是辽西军屯的隐患。”

这番话，彻底解开了熊廷弼此前的疑惑。难怪李自成对安塞地势、民情、矿场内幕了如指掌，行事有条不紊，原来背后有着高迎祥这层关系，更有着魏忠贤、孙承宗的暗中布局，看似毫无关联的势力，实则早已因这乱世流民，紧紧连在了一起。

“好，好一个暗线相连！”熊廷弼朗声开口，眼中闪过赞许，“有高首领在辽西接应，咱们救下的流民，便有了真正的归处，不用再颠沛流离，也不用再被奸人压榨，正合我意。”

他原本还在思虑，救下安塞矿场的矿工流民后，该如何妥善安置，如今有了高迎祥的辽西军屯这条路，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愿意加入丐帮、追随他清算奸邪的，便编入寅虎营；想要安稳度日、耕田戍边的，便送往辽西，各得其所，皆是救赎。

“属下听帮主号令。”李自成躬身道，“属下已暗中联络了安塞周边几个流民聚集地，摸清了矿场周边的布防，以及周扒皮与知府、自由兄弟会勾结的罪证，只待帮主下令，便可里应外合，先解救矿中被困的矿工，再逐步收拢各地流民。”

熊廷弼走到寨墙边，望着远方连绵的黄土山峦，声音坚定：“事不宜迟，但需稳扎稳打。咱们是陛下与魏公公安插在江湖的暗棋，绝不能明火强攻暴露身份，需隐秘布局，不动声色除奸救民。”

鹰愁涧总舵的议事石屋内，光线昏暗，唯有案上一盏油灯燃着微光，将熊廷弼、李自成、黄圣甫、刘大柱与丐都九堂堂主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沉肃无声。

熊廷弼端坐主位，虎头光扫过身前十二人，沉声敲定核心方略：“明火强攻矿场，势必惊动官府，暴露丐帮暗棋身份，牵累辽西高迎祥军屯，此法绝不可行。周扒皮必除，但要除得无声无息、不大留把柄，且要让大柱亲手报仇，血债血偿。”

刘大柱浑身一震，攥紧拳头，眼底满是刻骨恨意，当即跪地：“帮主，弟子只求亲手杀了这狗贼，万死不辞！”

“起来，我自有周全谋划。”熊廷弼抬手扶起他，缓缓道出步步缜密的暗局，既保隐秘，又全复仇：

“第一步，丐帮渗透，安插内应。李自成，你挑选二十名机灵干练、懂矿上营生的丐帮弟子，伪装成逃荒流民，分批混入矿场。一部分混迹矿工之中，暗中串联受苦乡亲，收拢人心，告知脱困之计；一部分充作杂役，摸清矿洞脉络、矿丁巡逻路线、周扒皮私藏赃银的密室，以及他与知府、自由兄弟会往来的罪证账册，悉数记录在案，一丝不漏。”

“第二步，暗制秘器，控局不乱。黄师傅，你与大柱无需打造制式铳炮，专攻矿场隐秘爆破器——陶制惊雷散，延时引线，威力足以震慑矿丁、封堵退路，却不会塌洞滥杀，更不会留下乱匪行凶的痕迹。大柱熟稔矿场结构，由他把控爆破位置，精准可控。”

“第三步，断其退路，借官除奸。你二人将周扒皮贪墨矿税、草菅人命、私通自由兄弟会的全部罪证，匿名抄送延安知府杨梦熊与陕西巡按御史。杨梦熊圆滑畏事，贪生怕死，既收过周扒皮贿赂，更惧怕魏公公追责，见到铁证，必定为求自保，主动出兵围剿周扒皮，彻底断他的生路。”

“第四步，万民声讨，留手复仇。行动前夜，将周扒皮欺压百姓、虐杀矿工、强占民田的恶行，写成告示，贴遍安塞城乡，引所有受害百姓围至矿场，让他身败名裂。待矿场混乱、官兵合围之时，由大柱你，亲手擒住周扒皮，当众清算罪孽，再了结他的狗命。杨梦熊手握罪证，只会定性周扒皮罪有应得、苦主复仇，绝不会追究半分，丐帮全程隐于幕后，全身而退。”

“最后一步，流民分流，隐秘转移。事了之后，愿意投奔辽西军屯的流民，由李自成带队，走隐秘山路出关，归入高迎祥麾下；愿意留下的，悉数带回鹰愁涧，编入寅虎营，继续清剿自由兄弟会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