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低下头。“说什么？”

“说你有钱。”安安把“有钱”两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个他不确定含义的词。

陈默蹲下来。碎木屑硌着膝盖。他看着安安的眼睛。四岁的孩子，眼珠很黑，里面映着香樟树的树冠，映着穿灰色t恤的父亲。“安安。爸爸有没有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安安的小手握在掌心里。“爸爸永远爱你。”

安安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我也爱爸爸。”他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是蓝色的，和陈默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系着一样的蝴蝶结——老周早上帮他们两个系的。他盯着鞋带看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但是有钱真好。”

陈默看着他。安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可以买好多绘本。”他的声音还是很小，像在分享一个他刚刚发现的秘密。“以前在旧幼儿园，绘本角只有三排。这里的绘本角，有——”他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很大的范围。“这么多。林悠悠说，她家里也有这么多。她说她妈妈每个月都给她买新绘本。我问她多少钱，她说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把手放下来。“爸爸，现在我们家也可以每个月买新绘本了吗？”

陈默蹲在那里。香樟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响。他把安安的帆布鞋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系了一个和老周早上一样的蝴蝶结。“可以。”他说。“每个月都买。你想买多少本，就买多少本。”

安安笑了。不是那种得到糖果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的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可以买一本关于船的吗？周叔叔教我做木头船，我想知道真的船是怎么做的。”陈默说好。安安又说：“还可以买一本关于鸟的吗？我想知道香香的宝宝什么时候会飞。”陈默说好。安安想了想，又说：“还可以买一本——”他停住了，看着陈默。“爸爸，你想看什么书？”

陈默蹲在那里。夕阳把他的灰色t恤照成了暖灰色，和工装的灰不一样。他想了很久。他上一次看书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高中毕业之后，他修了十几年车。看过的所有带字的东西，是维修手册，是零件目录，是离婚协议。“你帮爸爸挑一本。”他说。

安安很认真地点头。他把这件事记住了。以后每次去书店，他给爸爸也挑一本。他不知道爸爸能看懂什么书，但他会挑。他会站在书架前面仰着头看很久，把每一本封面的颜色和图案记下来，然后选一本他觉得最好看的。像爸爸让他挑自己喜欢的衣服一样。

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香樟树对面。奔驰的漆面反射着夕阳，把整条路照成一小片金色的光域。安安跑过去，拉开车门，自己爬进后座，系好安全带。然后他从口袋里把樟木小鸟掏出来，放在画架旁边。木地板边角料放在另一边。三块木头陪着他。

陈默坐进后座。安安立刻把小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指头。车子发动的时候，安安忽然说：“爸爸。林悠悠说她妈妈是律师。周小洲说他爸爸是医生。何——”他想了想，“何叔叔是开公司的。”他顿了一下。“但是他们都没有来问我爸爸是做什么的。”他仰起头看着陈默。“如果他们问了，我怎么说？”

陈默看着车窗外面。香樟树的影子一道一道掠过车窗。“你想怎么说？”

安安想了想。“我就说，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把脸靠在陈默的手臂上，浅蓝色小熊t恤贴着灰色t恤。“这个是真的。不是我自己编的。”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眼角那道刀刻纹动了。他没有说话，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后座那个孩子多看一会儿香樟树。车子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江面的碎金正流向大桥的方向。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着江面。

“爸爸，我们今天买绘本吗？”

“买。”

“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安安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江面碎金流动。他怀里的樟木小鸟被夕阳照着，鸟肚皮底下那个横过来的h，被小小的掌心焐热了。车子驶过大桥，驶过江湾壹号门口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安安没有说回家，他说去买绘本。陈默握着他的手。老周把车平稳地开往书店的方向。后座上，三块木头叠在一起。木地板边角料，樟木小鸟，木画架。榫头歪斜的那只木头小船今天没有带出来，放在江湾壹号十二层的落地窗台上，船帆对着江面，蓝色的蜡笔江水和窗外的真江叠在一起。等着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