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邦使臣带着沈夜的预言和月相表各自回国之后，朝堂上的舆论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沈夜推改革，总有人说他不合祖制、不合体制、内宦干政有违圣人之道。现在这些声音几乎绝迹了——连番邦使臣都知道大梁有个能推算日月星辰的沈掌印，你再去说他“不合体制”，等于在番邦面前打自己朝廷的脸。
有人开始在朝堂上提一个之前从来没有人提过的词：国师。
第一个提的是礼部刘侍郎——就是那个三个月前还在朝堂上跟沈夜拍桌子的人。他在一次早朝上出列启奏：“陛下，沈掌印推算天象之事已传至西域诸国。番邦使臣对其推崇备至，称其为‘天神使者’。臣以为，沈掌印之才不仅在于算学，更在于其主持的六条改革使国库充盈、边关稳固。如此功绩，若仍以普通内宦视之，恐有损国体。臣请陛下封沈夜为国师。”
这话一出来，金銮殿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上次反对新税制的保守派大臣们，这次大部分都站了出来表示支持。不是他们的立场忽然变了，而是沈夜的改革已经证明了成效，天象预言又给大梁挣足了面子。这时候再去反对沈夜，不仅政治不正确，而且没有任何好处。
皇帝听完群臣的发言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了一眼沈夜。
沈夜站出来，跪在殿中：“陛下，奴才是内宦，国师之位历来由方外之士担任。奴才不敢受此封号。”
“方外之士？”皇帝笑了一声，“方外之士能帮朕查清国库亏空吗？能让番邦使臣跪在地上说大梁通神吗？能让西域各国争相遣使来朝吗？你说的那些方外之士，哪个能做到其中任何一件？”
沈夜没有接话。
皇帝站起来，声音郑重：“朕意已决。即日起封沈夜为大梁国师，兼司礼监掌印太监，赐国师府一座，赐金印紫绶，准其破例称‘臣’。”
“破例称臣”——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国师封号本身更重。在大梁，太监在皇帝面前只能称“奴才”，对朝臣自称“咱家”。只有外朝大臣才能称“臣”。皇帝特批沈夜称“臣”，意味着他的身份已经从“奴才”提升到了“朝臣”的层次，虽然是太监之身，但在礼仪上已与外朝大臣平起平坐。
沈夜磕了三个头：“臣——谢陛下隆恩。”
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自称“臣”。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金銮殿上很多老臣的眼眶都红了——不是感动，是震撼。大梁开国以来，太监称臣，这是第一次。
国师府坐落在皇宫东南角，离司礼监和内务府都不远。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前院种了两棵银杏树，后院有一方池塘。虽然比不上亲王和郡王府邸的奢华，但在太监的住所里已经是空前绝后的规格。
沈夜搬进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正堂布置成了一间书房兼教室。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那四个字——“数据说话”。书架上放的既不是佛经也不是道典，全是历年的财政报表、审计报告和改革方案。正中央摆着三张长桌，是他给算学班学员和皇子们上课用的。他让人把国师府的大门常年敞开，各衙门官员有业务上的疑问，不用走复杂的拜访流程，直接进来问就行。
上任的第二天，几个算学班学员抬着一块大木板进了国师府。木板上写着国师府的新规矩——“进门三不带”：不带礼物、不带请托、不带废话。有问题直接说问题，有方案直接看方案，一切都用数据说话。
这套规矩很快在朝堂上传开了。有人觉得沈夜太不近人情——国师府的宅子那么大，连送礼都不让送。但更多的人觉得方便——以前找人办事要走复杂的人情关系，现在去国师府只需要带上数据。有数据，事就能办。没数据，关系再硬也没用。
刘侍郎是第一个按新规矩来的人。他带了一份文件——是上次他提的商税分类补充方案在执行过程中遇到的新问题。沈夜看完之后和他讨论了半个时辰，把问题逐条解决。临走时刘侍郎感慨了一句：“国师府这套规矩要是能推广到所有衙门，朝廷的效率至少能再提高三成。”
“正在推广。”沈夜把一份司礼监刚拟好的奏章给他看——那是关于在各衙门设立“数据审核岗”的提案，所有财政审批事项必须先经数据审核岗核验，核验通过后才能进入决策流程。
刘侍郎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拱手说了一句以前绝不会对沈夜说的话：“国师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国师府正式挂牌的那天，后宫里的反应各不相同。
皇后派人送来了一盆兰花，附了一句口信：“国师为国操劳，望珍重身体。”德妃送了一套亲手绣的屏风，上面的图案不是花鸟，是算盘和账本——显然是专门为沈夜定制的。贤妃送了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天道酬勤”。
这些礼物沈夜全部登记入库，一件不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国师府不收礼，他自己必须第一个遵守。
只有凤鸾宫没有动静。淑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开场合了。自从周世安被流放、冯保倒台、孙德胜退出秉笔太监之争后，她在后宫的影响力被大幅削弱。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去御书房找皇帝，也不再在赏花会上与其他嫔妃谈笑风生。她安静地待在凤鸾宫里，每天除了陪七皇子念书，就是绣那朵永远绣不完的牡丹花。
但沈夜知道她没有放弃。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
国师府成立的第三天晚上，沈夜在正堂里批阅奏章。小顺子跑进来报信说凤鸾宫的大宫女春兰求见。沈夜放下笔让她进来。
春兰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国师大人，娘娘听说您封了国师，特让奴婢送来一份贺礼。娘娘说——国师这两年操劳国事，瘦了不少。这份薄礼不成敬意，望国师不要嫌弃。”
沈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人参，品相极好，至少是百年以上的老参。人参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淑妃亲笔写的四个字——“保重身体”。
沈夜把人参放回锦盒盖上盖子，对春兰说：“替臣谢谢娘娘。但这支人参臣不能收。国师府有规矩——进门三不带。请娘娘见谅。”
春兰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恭敬：“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娘娘。”她接过锦盒行了一礼，退出了国师府。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小顺子说了一句话：“以后凤鸾宫送来的任何东西，不管是礼物还是请帖，都先报咱家——不，先报我知。不要擅自登记入库，更不要擅自退回。每一样都让我亲自处理。”
小顺子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沈夜用了“我”——自从皇帝破例让他称“臣”之后，他开始试着在私下场合不再自称“咱家”。不是忘了规矩，是在提醒自己：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太监了。他是大梁国师，是帝师，是司礼监掌印。他的对手已经不在了——冯保在私宅里养老，王进忠被撤职发配，保守派大臣们在数据面前节节败退。但还有人一直在暗中看着他，等他露出破绽。
淑妃。她在等皇帝驾崩，等七皇子长大，等沈夜犯错。她没有在前朝跟沈夜斗——她斗不过。但她有的是时间。她才三十岁出头，七皇子才七岁。她有十几年的时间可以等。沈夜不可能永远不犯错。他只要犯一次大错，淑妃就会从凤鸾宫里出来，用十几年积攒的全部力量给他致命一击。
沈夜坐回太师椅上，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犯错，什么时候会犯错。他只知道在犯错之前，要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