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陛下，内帑是您的私人金库，不归户部管，也不归内务府管。三十年前先帝把这副担子交给奴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内帑的银子，每一两都要用在陛下最需要的地方。奴才掌管内帑三十年，从未拿过一两银子进自己的腰包。周世安送来的这些银子，全部进了内帑。用途只有两个——填补历年皇家祭祀的超支，以及补贴宗室中贫困无依的远支族人。每一笔都有账可查。”

太监接过账册呈给皇帝。皇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账册上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向。填补太庙修缮超支、补贴远支宗室的月例、资助宗室子弟的婚丧嫁娶——确实没有一笔进了冯保的私囊。

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账册上的记录是后补的。墨迹的新旧程度不一样，有些页码的纸张也比其他部分更新。冯保在看到周世安落网之后连夜补了这本账册，做得滴水不漏。

冯保跪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陛下，奴才知道自己犯了错。周世安的钱不该收，不管用在什么地方都不该收。奴才知道罪责难逃，请陛下降罪。”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是进内帑，为什么用你侄子的名义开账户？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走内帑的账？”

“因为——”冯保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这些银子来路不正。周世安是淑妃的胞弟，淑妃是七皇子的生母。如果让人知道内帑在收周世安的银子，外面的人会说陛下——纵容外戚。奴才宁愿自己背这个黑锅，也不能让陛下的名声受损。”

这番话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在为皇帝考虑，每一个字都在表白自己的忠心。账册是后补的，但皇帝的注意力已经被冯保的“忠心”完全吸引过去了。

皇帝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宣布了对周世安的判决——革去一切功名，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但对于冯保，皇帝只说了一句话：“冯保管内帑三十年，功过相抵，罚俸一年。内帑账目即日起由内务府和司礼监共同管理，冯保不再单独掌管。”

沈夜站在殿上，看着冯保磕头谢恩的背影。他知道冯保今天用了一招极高明的金蝉脱壳——承认收钱，但把钱说成是替皇帝收的，把贪腐说成是忠心。那本连夜补出来的内帑账册，沈夜没有证据证明它是假的。冯保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对皇帝的了解超过任何人。他知道怎么让皇帝心软，知道怎么把“贪腐”包装成“替主分忧”。今天这一局，沈夜赢了周世安，但没能扳倒冯保——只砍掉了他一条臂膀：内帑的管理权被分走了一半。这算赢，但没有赢透。

退朝之后，沈夜走出金銮殿，在台阶上停住了脚步。冯保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人再次对视。冯保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捻着佛珠走了过去。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一次。下一次冯保不会再有机会补账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