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父亲家楼下。沈夜熄了火，拎着两瓶酒上楼。门开着，父亲在厨房里切菜。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响。

“来了。”父亲头也没回。

“来了。”沈夜把酒放桌上，走进厨房。“我干点什么？”

父亲停了一下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把碗筷摆上。”

沈夜打开碗柜，拿出两副碗筷。小时候每天摆碗筷，后来不摆了。不是不想摆，是没时间回来吃。他把碗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边。父亲的碗在左边，他的在右边。跟二十年前一样。

菜端上来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鸡汤。父亲坐下，沈夜开酒，给父亲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半杯。玻璃杯碰了一下。叮一声。

“你今天说休息。真休息了？”父亲夹了一块排骨。

“真休息。上午浇花。中午跟王叔吃饭。下午开了个电话会议。没什么大事。”

“王副总给你带咸菜了？”

“带了两罐。中午吃了一罐。另一罐我带回家了。”沈夜顿了顿，“他说他老婆的咸菜只给家里人吃。”

父亲嚼着排骨，慢慢咽下去。“他把你当家里人。”

“我知道。我叫他王叔，他叫我沈夜。咸菜带了二十年，今年终于敢给我了。”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沈夜。“你最近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以前你也回来吃饭，但每次吃完饭就走。今天你进门问‘我干点什么’。你以前不问这句话。”

沈夜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父亲说得对。以前回来吃饭是任务，吃完赶紧走。今天回来吃饭是想回来。想和得，差一个字。父亲听出来了。

“以后我多问几次。你教我切菜。”

父亲笑了。“你切菜？你煎蛋都能煎糊。”

“那是以前。现在煎得好了。溏心的。”

“行。下次你煎。”

吃完饭，沈夜洗碗。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沈夜洗了碗出来，在父亲旁边坐下。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父亲泡的。

“爸。”

“嗯？”

“公司的事，以后我想多管一些。不是你觉得我该管。是我自己觉得想管。以前你让我管，我管。但心里不痛快。觉得是被逼的。现在不觉得了。”

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什么时候开始不觉得的？”

“就这几天。说不上来具体哪一天。就是有一天早上煎蛋的时候，忽然觉得——滋啦那一声很好听。然后想起公司里那帮人，王叔、小陈、新来的财务主管，每个人都在认真做事。以前觉得他们是在给我打工。现在觉得——他们是在跟我一起做事。”

父亲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公司不是你的。公司是所有人的。你只是替他们管着。’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你今天说的，跟你爷爷说的，一个意思。”

沈夜看着茶几上的茶杯。热气慢慢升起来。爷爷对父亲说的，父亲对他说的，他现在自己悟到的。三代人。同一句话。不同的方式说出来。

“爸。爷爷种的那棵椰子树，今天我去看了。长得很好。旁边那条石凳，我坐了一会儿。小时候你带我去看树，我说树比我高。现在树比楼高。”

“树比楼高。”父亲重复了一遍。“你爷爷种的时候说——‘树能扎多深的根，楼就能站多稳。’你小时候问我树根在哪里。我说在地底下。你看不到。”

“现在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根了。根不在树底下。根在人身上。王叔是根。你是根。小陈是根。乔霜是根。我是站在树底下乘凉的人。以前觉得乘凉是欠你们的。现在不觉得了。你们给我阴凉。我给你们——我也说不清给你们什么。大概就是——让树继续长。”

父亲没说话。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电视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窗外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沈夜靠在沙发背上，肩膀放松下来。

“你刚才说乔霜。那个新来的财务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