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把话头收住，停了片刻。

“这三条是我的规矩。你们现在听着，觉得与自己没关系，是吧。等你们出了师，能独当一面了，你们也得有自己的规矩。不一定要跟我的一样。我这一千，是因为我有这个本事，也收得坦荡。你们呢，看自己的本事定。”

杜小满一直没说话。他盘腿坐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两个手掌按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像在琢磨什么。

“师祖。”他举手。

“说。”

“那我们出师以后，也要守您的三条规矩吗？”

阮清欢看着他：“这三条，你们想用就拿去。那是我的东西。你们自己的，自己定。”

她顿了顿：“可有一条是所有人的。不管是谁，进了这个门，学了这个手艺，都不能拿它害人。害了人，我不饶。”

“不饶”两个字落地极轻，却让几个孩子后脊梁一凉。阿贵不自觉往阿顺那边靠了靠。沈砚在廊下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嘴角动了动。

讲道散了。弟子们起身，去忙各自的活。陆沉去厨房看柴火，秦瑶和顾长生在院后说话。沈砚把草席收了，卷起来立在墙边。

杜小满没走。

他磨蹭到阮清欢跟前，两只手绞着衣角，像在攒劲。阮清欢也不催，把那块垫木凳的布巾拿起来叠。

“师祖。”他终于开口，“我想好了。”

“你的规矩？”

“嗯。”杜小满舔了下嘴唇，“我以后出师了，卦金五百。”

阮清欢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

“我是穷孩子出身。”杜小满说，“五百就够了。够我吃饭，也够我养奶奶。多了，我也用不着。破煞酬劳，一半捐给孤儿院。我爹娘没得早，我也是孤儿。”

他说得磕磕绊绊，不像背好的，倒像从肚子里一句一句往外掏。

阮清欢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

“好。”她说。

杜小满眼睛红了。他赶紧鞠了一躬，转身要跑。跑出两步又回来，小声问：“师祖，那我能不能也日三卦。”

“你自己定。”阮清欢说，“定几卦都行。只有一样，定下了就别改。改来改去的，不叫规矩。”

杜小满重重点头，这回真跑了。他跑得急，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着，又被自己拽回来。后头传来石头的笑声：“满哥你至于吗！”

杜小满没理他，一溜烟回了弟子房。他从床底下摸出纸笔，是陆沉给的那几页练字纸。他趴在被子上，就着窗口的光，写了四个字。

卦金五百。

写完了，端详一会儿，又补一行：破煞半数，捐孤儿院。

再想，再加：日三卦。不议价。

他拿起纸，吹了吹，觉得不得劲。字有点歪，但一笔一划都用力。他把它叠成小小一块，塞进枕套里，和奶奶给的一截红头绳放在一起。

傍晚，陆沉去阮清欢那儿送茶。阮清欢正站在正殿门口，看那群孩子在院子里追跑。石头把阿顺撵得满场飞，青禾笑得蹲在地上。

“杜小满那孩子，给自己定了规矩。”阮清欢说。

陆沉点头：“他下午跟我讲了。说以后卦金五百，一半捐孤儿院。还问我是不是定得太低。”

“你怎么说。”

“我说你自己定的，别问别人。”陆沉笑了一下，“他就安心了。”

阮清欢也笑。两人站了一会儿。天边的云烧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像谁把绸子铺开了。

“这孩子不错。”阮清欢说。

“是不错。”陆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