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收到传讯符时，正在给一盆薄荷浇水。

那盆薄荷是周婶开春时送的，说放窗台上能驱蚊。她养得不上心，想起来才浇一次，土都裂了缝。薄荷倒是皮实，叶子蔫了又挺，挺了又蔫，如今长得半尺高，就是叶片比外头野生的薄些。

传讯符亮起来那会儿，她刚把水壶放下。符纸在窗台边轻轻震动，泛着淡青的光。她拿起来展开，是宋长老的字。写得不短，字字工整，像份正式的公文。

她靠在窗边读了一遍。

信里说，东南分会要换届了。老会长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主动提了卸任的事。前几日开了个非正式的小会，有人提了她。老会长当场说，阮清欢合适。宋长老在信里把当时的场面原样描述了几句，说多数人点头，也有几个没吭声的。他劝她接。

“你在副会长的位子上干了这些日子，《玄学服务规范指南》一推行，外头那些假大师少了至少一半。行业风气变没变，协会上上下下都看得见。这个位置，你不接，旁人接了，这摊子恐怕要散。你接着带，兴许能带出个真正的样子来。”

信不长，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只盖了宋长老的私印。

阮清欢把符纸叠好，夹进指间，站在窗前没动。窗外槐树街的行人不多，周婶拎着菜篮子从东头过来，经过楼下时朝她窗子看了一眼。她点点头，周婶也点头，走了。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把三枚铜钱从布袋里倒出来，在掌心焐了焐，又用软布擦了一遍。铜钱不新，边沿磨得发亮，是顾长钧早年送她的。他说这钱在古钱堆里挑出来的，气正，利卦。

“接不接。”她心里念了一句，把铜钱抛下。

铜钱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依次停住。她记下正反，又抛了两次。三爻已成，她推了推，得卦：坤下离上，地火明夷。

明夷。光明入于地中。

她把变爻的位置标出来，在六五。翻开手边那本翻旧了的《易》，找到爻辞：箕子之明夷，利贞。

意思是，像箕子那样，把自己的光明藏起来，守住正道，反而有利。

她把书合上，指尖在桌面轻点。明夷这卦，她不是头一回算到。早年在老城区摆摊，给一个生意人算过。那人正被人合伙坑，算的就是明夷。她当时跟他说，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把本事收着，把账做清楚，等风头过去。那人听进去了，躲过一劫，后来专门来谢她。

她知道自己接不接了。

宋长老说多数人点头。少数人没吭声。明夷卦已经告诉她了，就职的头一段不会顺。藏光守正，就是应对。

她重新铺开一张符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宋长老，劳您回个话，我接。”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成符形，往窗台上一送。符纸亮了一瞬，化成极细的流光，从窗缝钻出去，不见了。

当天下午，秦瑶从青云镇回来，进门就问：“宋长老找您，是不是协会的事？”

阮清欢点头：“换届。让我接会长。”

“接了？”

“接了。”

秦瑶把背上的剑解下来，靠在墙边，自己倒了杯水喝。“那帮人不省心。您心里有数吧。”

“有数。”阮清欢说，“明夷卦。光明入地。会有人作妖。”

秦瑶放下杯子：“谁闹，我替您看着点。沈砚下月过去，正好把协会的账也查了。”

阮清欢笑了一下。秦瑶跟了她这么久，有些事不用她说，自己就往前走了。

消息传得比她想得快。

她接任会长的信儿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东南分会。有人来道喜，有人来试探。几个平日跟她打过交道的分会长先后发来传讯，说早就该您上，往后还多仰仗。话说得漂亮，里头的弯绕她也听得明白。她不深聊，只回一句“多支持”。

也有不响的。

宋长老第二天补了封信来，很短。说赵谦来了他这儿，借口送资料，坐了半个时辰，东拉西扯。走之前问了句“新会长就职仪式，定在哪天”。宋长老说还没定。赵谦说哦，那不打扰了，就告辞了。

阮清欢把信看完，放在一边。

赵谦。她记得这个人。协会副秘书长，做事不出挑，但资历深，各处关系都熟。宋长老特意提他，必有缘故。

“赵谦这人，你了解多少？”她问沈砚。

沈砚正在窗边擦他的短剑。那柄剑的云纹裂痕用金线填了，光一照，细密的纹路若隐若现。他头也不抬：“面上老实。话不多。每季度经手的账，有几笔我圈出来过，后来补了说明，再没下文。”

“和谁走得近？”

“常务组那两个人。孙茂才，吴立群。”沈砚停下手，“上个月，孙茂才在城北摆了一桌，赵谦去了。吴立群没去，派他侄子去的。”

阮清欢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起身走到窗边，把薄荷盆转了个方向。叶子上沾了点灰，她用指尖轻轻拂了拂。

“就职仪式，就定下月初八。”她说。

沈砚把剑入鞘，声音不大：“那之前，我把该查的查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明天去买菜。

阮清欢没接话，只看着窗外。槐树街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有只野猫从巷口蹿过去。远处，老周头的早餐店已经收了摊，门口还亮着盏小灯。日子照旧。只是有些事，要变上一变了。

她回身坐下，把预约簿翻到新的一页。明天三卦，已经约满了。来的什么人，问的什么事，她从不提前打听。卦到了跟前，自然见分晓。明夷也好，乾卦也好，都是路。走路的人，不必总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