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职仪式定在初八，协会总部三楼的正厅。

阮清欢到得不早不晚。从一楼往上走时，沿路都有人打招呼，认识的，半生不熟的，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她一一应了，脚下没停。

秦瑶陪她来的，背了个不起眼的旧布包。沈砚没露面，柳乘风倒是来了，远远站在廊柱后头，朝她点了下头。

正厅布置得庄重。五派代表到了四派，玉虚谷苏玉真坐在前排，见她进来，起身让座。玄门总部来了个姓方的主事，头发花白，话不多，见面抱了抱拳。各地分会的代表坐了半屋子，有面熟的，也有生脸。

宋长老主持。他说话向来不绕，三两句把老会长请上来，又说了几句交接的话。老会长把一枚刻了符文的铜质会印交给阮清欢。阮清欢双手接过，说了声：“我尽力。”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可也齐整。

仪式按流程走。到会副会长致辞那一段，孙茂才上去了。他生得白净，穿一身灰蓝对襟褂，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先讲了些客套话，说协会上下对阮会长信得过，往后还望大家多帮衬。话是好的，可阮清欢听出一丝凉。

她面上不动，接过话头致了辞。不长。她说自己会接着把《玄学服务规范指南》落下去，把假大师清出去，把账做明白。说到“账做明白”时，她留意到吴立群在底下咳嗽了一声。

仪式走了大半，到了各代表发言。大多数说的都是场面话，说到后来，阮清欢几乎能猜到下一句。她端着茶，小小地抿了一口。茶是陈年毛尖，泡得浓了，涩。

赵谦站起来时，她没太意外。

“阮会长，我插几句。”赵谦手里捏着张纸，像是早有准备，“您当了这些日子副会长，做了不少事，这个大家都认。可有个事，压在我心里头，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环顾一圈。

“您自己立的规矩，卦金一千，破煞另算，半数捐公益。这些咱们都听过。但有人举报，说您给苏家破煞，收了七位数的酬劳。这钱，半数捐公益，捐到哪里去了？账目可查吗？”

正厅里静了一瞬，随即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苏玉真放下茶杯，柳乘风在廊柱后头站直了身子。

赵谦把那张纸举了举：“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疑问。在座不少同仁，心里都有这个疑影。您正好趁今天，给大家看看。”

他说完，把纸折起来，塞回裤袋。

阮清欢没看他。她偏过头，对秦瑶说：“包。”

秦瑶从旧布包里取出三本册子，用蓝布带子扎着。她拿到阮清欢跟前，放桌上。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常翻。

阮清欢起身，把册子推到赵谦面前。

“这是我的账。请查。”

赵谦愣了半拍。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满页的小楷，一笔一画，精确到分。每笔卦金后面标注日期、事由、金额。破煞的收入单独立了一栏，旁边是支出明细。再旁边是公益捐赠明细，日期、受捐方、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

苏家的破煞酬劳，写得很清楚。七位数。半数捐赠，附在下一页。晨曦孤儿院的收据，周院长的签字，银行的转账回单。转账回单是原件，盖了红章。

赵谦的手停了一下。他接着翻，又翻到另几处大额捐赠。每一笔都有凭证。有银行单据，有受捐方开的收条，有现场照片。照片上，陆沉和杜小满搬着米面往孤儿院送。

他脸色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温水泡过的纸，又皱又软。

“赵副秘书长。”阮清欢的声音不大，整个厅都听得真，“账到这儿，经得起一笔一笔对。您慢慢看。看完了，若还有疑，账本先留您那儿。”

赵谦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吐出来。他朝阮清欢点了下头，坐下了。

那一下点头，轻得很，像认输又像不甘。

宋长老咳了一声：“还有哪位要发言。”

没人站。

安静了十几秒。苏玉真先鼓起掌来。她一人，接着是柳乘风，再是分会的几个代表。掌声渐渐连成片，不激烈，可踏实，像雨打在瓦上，一声是一声。

阮清欢等掌声落了，说：“还有谁要查。”

目光扫过孙茂才，他没抬头。扫过吴立群，他看窗外。赵谦的后颈有层薄汗，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账我每月一结，每季度一报。”阮清欢说，“往后协会有大额进账的，照这个来。做不到，就别说自己是玄学正道。”

她说得淡，像在说今天外头有些阴。

散会时，方主事特意走过来，与阮清欢握了握手。老人手劲大，说话短：“账本好。早该有。”

阮清欢笑笑，没接这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