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宜从来就不信什么“书生百无一用”的鬼话，如今她朝堂上那些能吏，早年全是一盏青灯底下熬出来的苦读书生。

可要是一个人读书读得满脑子全是教条，一点不会变通，那这样的书生，还真就没什么用处。

站在人群里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穷书生，叫卫怀德，是上元县本地人。

平日里最爱泡在这家临街茶楼里高谈阔论，引着一屋子茶客围着他听道理。

在不少本地人的眼里，他还是个有风骨读书人。

所以这会女帝说要罚钱，旁人咬咬牙也要掏出这十两银子，唯独他不能。

一来他穷得叮当响，兜里连半钱碎银子都掏不出来。

二来，认了罚，就等于当众低头，承认自己刚才说的话全错了。

往后他还怎么在这上元县的茶楼里，接着当人人捧着的“名士”？

在有些书生眼里，这点虚名脸面，有时候比性命还金贵。

他对着李清宜深深作了个揖，语气里全是理直气壮的执拗：

“陛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子女，生来就欠了父母一世的恩情，怎么能罔顾这份养育之恩，由着自己的性子肆意妄为，最后害了自己，还连累整个清州的百姓。慕少君就该乖乖回清州，给所有人赔罪认错。”

李清宜听完这一番老古董一样的陈词滥调，反倒认真抬眼，把这个卫怀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

被那道平静得像深潭的目光扫过，卫怀德后背上莫名窜起一层寒意，心里发慌，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腰杆挺得笔直。

李清宜开口：“你父母，如今都还健在吗？”

卫怀德连忙回话：“回陛下，我父亲早逝，家中老母亲尚且在世。”

李清宜点了点头，像是瞬间就把他的处境摸透了：

“难怪你满嘴都是父母恩情，原来是你亲娘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朕猜，你从小到大，肯定因为家境贫寒，受了不少旁人没吃过的苦。”

“但你一直都用‘亲娘养你一场不容易’，把这些苦全盖过去了。毕竟天底下谁不盼着自己生在富贵安稳的人家，少走点弯路，少吃点苦头。”

卫怀德听得一脸迷惑，他觉得自己说得句句在理，陛下这话，怎么听着全是不对劲的味道。

李清宜没给他琢磨的功夫，接着往下问：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带到这世上，让你从小就泡在贫苦和艰辛里，还反过来要求你，一辈子都要无条件愚孝，这份恩情，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吗？”

“朕从来不会否认，父母生养儿女，确实付出了辛苦。可要是明明自己日子过得就一团糟，还要把孩子生下来，让他接着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苦日子，那对孩子来说，还不如当初根本就没来到这世上走一遭。”

卫怀德听完这几句话，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在他眼里，女帝这话，等于直接否定了他母亲生养他一场的全部恩情。

甚至是在挑唆他，去记恨自己的亲娘，恨她把自己生下来，就泡在苦水里。

李清宜一眼就看穿他想歪了，却懒得跟他多解释。

她选进朝堂的读书人，从来就不是这种满脑子愚孝的人。

父母的恩情，记在心里，有机会就好好回报，这是本分。

可轮到自己要做的正事，必须立场坚定，绝不会因为旁人一句“你要孝顺”，就轻易动摇。

李清宜转头看向茶楼的东家：“这个卫怀德，家里如今是什么情况？”

东家天天守着茶楼，对这些常客的家底摸得门儿清，连忙躬身回话：

“回陛下，卫家如今就剩卫老太太和他的媳妇，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平日里全是卫娘子在家伺候着。”

李清宜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合着这位满口父母恩情大于天的卫怀德，根本就是把孝心全外包出去了。

伺候老母亲的重活，全扔给他媳妇一个人扛，他自己天天泡在茶楼里高谈阔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