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山县县衙从黄素娘这件事开始，对全县所有立过贞节牌坊的守寡女子，只要还活着，就挨个上门去询问。

当着她们夫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是自愿留在夫家守寡，还是被人逼迫的？往后想不想离开夫家，要不要改嫁，全凭你自己一句话，官府给你撑腰。”

这么挨个问下来，全县城接近一半的守寡女子，都明确说自己自愿留在夫家，不再嫁人。

因为她们舍不得自己年幼的孩子。

要是自己走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往后在夫家肯定要受委屈，为了孩子，她们宁愿留下来继续过日子。

李清宜听完禀报，没再说什么。

只是吩咐刘易，往后这些有孩子的寡妇，夫家但凡敢苛待她们，只要有人敢来县衙告状，官府立刻上门处置。

有孩子拴在中间，大部分明事理的夫家，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好好善待她们母子母女，不会过分逼迫。

挨完三十大板、疼得昏死过去的曲老太太，被曲家一起来的族人，七手八脚地抬回家里。

连口气都没敢歇，立刻打发人去请最好的大夫，上门给老太太看伤。

万幸三十大板看着吓人，皮开肉绽的伤也就表面上血肉模糊，实则没伤到骨头。

只要往后躺在床上，老实敷药养上个把月，就能慢慢下地走动，不会落下什么终身残疾。

可曲老太太悠悠转醒之后，伤口疼得钻心，心里的火气反倒比之前更大了。

她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骂人。

当然没胆子骂女帝，她只能把所有的怨气，往身边人身上撒。

先骂黄素娘贱人，不肯给自己死去的大儿子守一辈子寡，丢尽了曲家的脸面。

接着骂自己死了十年的老头子，还有早早就走了的大儿子，不能活过来给她撑腰。

最后连站在床边端着药碗的小儿媳郑六娘，也一起骂了进去。

说她天天就知道躲在家里带孩子，一点用处都没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连忙都帮不上。

郑六娘被婆婆骂得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药碗里掉，委屈地开口劝：

“娘，是儿媳没用，什么都帮不上您。可您现在伤这么重，千万不能再动气了，得好好保重身子，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一大家子，往后可怎么办啊。”

跟着一起站在边上劝曲老太太宽心的，是曲家族里其他房头的一位婶娘。

她盯着趴在床上骂人的曲老太太，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头，问了出来：

“我说，黄素娘之前不是天天被锁在后院里，连个外人都见不着吗？她怎么会知道女帝今天在丽山县？又怎么敢笃定女帝一定会帮她做主？还有到底是谁，偷偷把她从院子里放出去的？”

这话一出口，曲家在场的所有族亲，瞬间全都反应了过来。

对啊！

黄素娘好端端被锁在深宅后院里，平时连院门都出不去，怎么就刚刚好，能在女帝巡视县城的路上，精准地拦在女帝面前告状？

黄素娘要是没跑出去，后面这所有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曲老太太趴在床上，皱着眉头思来想去，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所有的下人，最后目光“唰”的一下，落到了站在床边的小儿媳郑六娘身上。

郑六娘被婆婆这道凌厉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娘……您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曲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缓缓把眼神收了回来，在心里骂自己老糊涂了，想多了。

小儿媳郑六娘自从嫁进曲家，一直老实本分，平日里从未踏足大儿媳黄素娘住的那个偏僻小院。

妯娌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可能偷偷把黄素娘给放出去。

最后曲老太太还是回应了族人的质疑。

“就是那个贱人自己的主意，她趁送饭的小丫鬟没防备，用碗边把人砸晕了，偷了钥匙，换上下人衣裳，趁着看门的不注意，从后院门跑出去。至于女帝来丽山县的事，满大街的百姓都在传，肯定是她听下人们闲聊，把这事听进去了。”

这套说辞听上去合情合理。

族人听完，也没多纠结，纷纷开口劝曲老太太，事到如今，就别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

现在女帝和新来的县太爷，明摆着站在黄素娘那个贱人那边，他们曲家一个普通的乡绅家族，怎么可能跟官府对着干？

自古民不与官斗，为了一个已经走了的寡妇，把整个曲家拖下水，太不值得。

曲家还有一大家子人要过日子，没必要为了这点虚名，跟官府死磕。

曲老太太听着族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告，心里就算再恨得牙痒痒，这会也只能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郑六娘偷偷打量着大家，心里也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