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按了暂停，盯着这个构图看了十几秒。

他想起自己刚看完的《导演学基础》里讲场面调度，导演把人物放在画面的角落，空出来的地方不是浪费，是让观众感觉到这个人回到的是一个“没有他的位置”的地方。

如果把人放在画面正中间，站台空着也是空着，观众不会觉得这个人被挤着了。

他按了播放，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镜头，男人走进村子，路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

导演用了一个缓慢的横移镜头，镜头跟着男人走，但始终比他慢半步，观众看见的是男人的后背和两侧关着的门。

周秉昆又暂停了。

他想，这个镜头如果换成主观镜头，让观众从男人的眼睛看出去，效果会不一样——主观镜头让观众变成男人，横移镜头让观众看着男人。

导演选了后者，是要观众保持一点距离，看着这个人被一扇一扇门挡在外面。

他拿起本子，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机位比人物慢半步，观众就对人物多一分可怜。

再往下看，男人和母亲在灶台边说话。

一场三分钟的戏，导演用了四个镜头。

第一个是两人都在画面里的中景，第二个是母亲的近景，第三个是男人的近景，第四个又回到中景。

周秉昆注意到，母亲说话的时候，镜头给的是母亲的近景，但母亲身后灶台上的锅在冒热气，热气从画面左边飘到右边。

男人说话的时候，镜头给男人的近景，他身后是一面空墙，什么都没有。

周秉昆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三遍。

他明白了：

母亲有热气，有生活；

男人身后是空墙，他没有生活。

导演不用一句台词，用背景就把两个人的处境说清楚了。

他在本子上又写：背景也是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