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沈月从省城来江城送ERp系统需求分析的初稿。这份文件本来是可以通过传真直接递过来的，但林正阳说有几处数据需要当面跟对方核对，江城方面有问题也可以直接当面聊，这样比干巴巴的递过去一纸传真或电话解答更直观方便，她便亲自跑了这一趟，而且最忙的那阵子过后她也很奇怪为什么好久都没见到过秦姐了，以前她最在乎印刷厂了，现在什么事情都交给老周头出面这很不正常。之前因为事情太忙自己只是觉得奇怪但是顾不过来，现在事情少了，这个问题就又在她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到江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沈月直接去了印刷厂。在印刷厂找到了老周核对完数据后，沈月问起来秦姐的去向，老周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就说了老板娘现在很少留厂里，今天跟她媳妇去人民公园遛弯去了。这很不正常，但沈月压下了那股怪异的感觉，收好文件从印刷厂出来，想着时间还早来都来了，不如去公园找一下秦岚当面了解清楚不就好了，顺便跟她说几句话，也确实是很久都没见过秦姐了。公园就在离印刷厂不太远的一条街上，路不算远，走几步也就到，她来过不止一次。

十一月的午后阳光很淡，公园里人也不算多。梧桐叶子落了大半，环卫工人正把它们扫成一堆一堆然后由后面的车一起收走，防止被风再吹的到处都是。

几株银杏现在倒是正黄得透亮，金灿灿的，衬着灰扑扑的老围墙格外扎眼。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一直坐着抓取的动作，他好似以为看到的被风吹动的银杏树叶是伸手就可以触摸的到的，但那距离确实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所以一直徒劳的伸直这双手去抓取让他有些着急的险些就说出话了。看到如此有意思的一幕沈月也不禁会心一笑，自从毕业开始就一直高强度工作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的时候了。

沈月沿着碎石小路往湖边走去。此时心情十分美好的她觉得能不能在这里遇见她要找的秦岚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她很享受现在这样一身轻松的感觉，所以她漫无目的溜达着。可谁也想不到的是，她不主动去寻找秦岚，可秦岚却就这样突兀的闯入了她的视野。远远的她就看到老周头的媳妇在身侧扶着一个裙装女人，手里还拎着个大保温杯，一边走一边侧头跟正在眺望湖面的她说着什么。老周头的媳妇身材敦实，步子迈得沉稳，能明显看得出她可以的压低了速度，亦步亦趋的照顾着身边人。她微微侧过身的时候，沈月终于看到了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影。

沈月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秦岚穿着那件奶黄色的孕妇裙，一只手扶着后腰，走得很慢。十一月的斜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影照得格外清晰——那已经不只是“显怀”的程度了。圆鼓鼓的肚子高高隆起，把裙摆撑得满满的，从侧面看过去，轮廓像在衣服里藏了一个大气球。她走路的姿势带着孕晚期特有的摇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很重，仿佛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脚后跟上。

老周头的媳妇侧过头去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嫌她走得太快，秦岚停下来歇了两步，一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肚子上抚摸着。她站在湖边的一棵银杏树下，仰起头看了看满树金黄，又低回头来对老周头的媳妇笑了笑，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的皱纹纹路更显清晰。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是柔和——那是一种沈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此刻在下午的斜阳照应下，以前上学时文学课本上所描述的那些母性的光辉好像具现化了。

但此时沈月却感觉自己浑身冰冷。

老周头的媳妇把保温杯递过来，秦岚接过去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忽然微微弯了一下腰，用手按住了肚子侧面，表情变了一瞬。老周头的媳妇赶紧凑过去低声问了一句什么，秦岚摇了摇头，又摸了摸肚子，示意没事。老周头的媳妇还是不放心，拉着她往旁边的长椅上走去。秦岚坐下来，靠着椅背，把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低下头对着肚子轻声念叨着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沈月当然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她看到秦岚的脸上的那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沈月忽然觉得嗓子发干，鼻腔里往外冒火。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长椅上的那个侧影，脑子里飞快地往回翻日历。上次见秦岚是什么时候？是那次来江城出差，在印刷厂吃了顿饭。秦岚穿着宽松的开衫，她没多想。之后这几个月，省城贷款的事一件接一件——跑银行、改材料、应对钱大财的各种阴招，她像陀螺一样的连轴转了小半年。跟秦岚通过几次电话，对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问省城的情况，问陈凡有没有按时吃饭了，嘱咐自己照顾好自己和陈凡，从来没提过自己怀孕的事。自己也没问。自己当然没问了，谁会无缘无故想到问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根本从来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现在看这肚子的月份，怕是离生都不远了。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寸一寸地龟裂开来，然后“啪”的一声像是摔在地上的水晶杯一样破碎开来。

沈月站在那棵梧桐树后面，看着老周头的媳妇在剥一个橘子，秦岚接过来一瓣一瓣慢慢吃着，吃完后老周头的媳妇递给她纸巾擦手。这些画面都很日常，但无不透出那股子宁静，美好来。就如之前看到的那对母子，小孩子在闹，气急败坏的“哇呀呀”直叫，但妈妈看的开心的笑，路人看的也都会心一笑。之前沈月也如庞的路人一样，被那美好氛围感染的自己心情都很愉悦，但此时沈月盯着秦岚每次把手放回肚子上的那个动作，忽然就觉得是那么的刺目，但却又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