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因为提前知道了今天会跟沈月见面，秦岚是提前有预演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孕傻三年，早上躺在躺椅上跟肚子里的念念说会儿话就全然把沈月的事情忘记了。直到见到沈月后，她越想表达清楚就越语无伦次，沈月越沉默，表现的越平静她自己反而会更紧张。
秦岚停下了话头，沉默了片刻，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覆在沈月的手背上。沈月没有抽回手。两个女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一只粗糙温热，一只细瘦微凉。
最后还是秦岚先收拾好情绪先开了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闲聊今天的天气。“念念是十二月初的预产期，没几周了。那时候陈凡在省城跟钱大发斗，我一个人在江城，吃什么吐了什么，老周头媳妇给我熬生姜水，很难闻也很难喝，但我还是要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后来不吐了，肚子慢慢大起来，我就想，等他忙完省城的事再说。结果省城的事是一件接一件，我就想，等贷款批下来再说。等来等去，等到了现在，可能我俩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所以都尽可能的拖着。”
沈月听着，这些时间节点她太熟了。省城地块、银行信贷收紧、供应商涨价、工地被停工——每一件事她都亲自参与过。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跟陈凡在一起，加班、开会、跑银行，从来没有想过在省城之外，有一个人正怀着陈凡的孩子，每天早上喝姜水止吐，晚上一个人扶着腰在公园里慢慢遛弯，电话响了接起来还要若无其事地问“省城那边还好吗”。说实话，沈月从来没怪过秦岚，她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份，要管也轮不到自己管，她也从来不怨秦岚怀了陈凡的孩子，她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不是秦岚也有可能是赵倩倩，当然更大的可能就是林雨桐。所以她本来是有充足的心里预设的，可是这一天来的太突然，被她看到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又松开。“秦岚姐，我不是怪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抖，“昨天我说了很多话，有些话就是说给他听的，有些是气头上的。但有一句话是真的——我不是因为你有了念念才难过的。”
秦岚把手放在肚子上，小家伙正安静地蜷着，偶尔动一下，就像是知道外面有人在说话还涉及到他了一样。她的手指在肚皮上轻轻划动着，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月。“我知道。你是觉得他把一切都藏的太好了，明明你是那个明事理，不争抢，给与了他无限包容的人，可他好像却防着你。”
沈月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秦岚看着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沈月，我跟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能帮他管账、管公司、去跑关系，拉业务。倩倩能帮他做传媒，雨桐更是特殊的那个，是他过去一切美好的具象化，是他跟父母之间的粘合剂，而我那，我这个老女人能给他什么？我只会炖汤，只会管这那个没有他之前半死不活的印刷厂。我比你们认识他都早，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结过婚，守过寡，扛过一屁股债。他身边有你们这些出色的女孩，我的位置在哪里？我总不能跟你们争。我也没资格跟你们争。我就想，不要名分，不争位置。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就是我最大的福分。”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手重新放回毯子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阳光撒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岁月留下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表现着岁月的疲惫。还带有那种被生活搓磨过很多次之后，终于学会了跟所有事情和解的沉静。
“所以我我得到的每一天都像是借来的，我没办法不瞒着你。我只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低到觉得——我这点事，不值当专门告诉你，你也没必要因为我而和小凡闹矛盾，因为我说不定哪一天就消失在你们的生活里了。”
沈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按了按眼角。她想起昨天陈凡说“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起秦岚昨天在公园里手放在肚子上眺望远方时的那个侧影，想起自己刚刚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怪他”。她忽然明白了秦岚说的“太低”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秦岚真的低，是因为秦岚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永远不会跟任何人发生冲突的位置上。她把这个位置守得太稳，稳到连怀孕这么大的事都变成了“不值当说”。她怕的正是自己不怪她而怪陈凡。
“秦岚姐。”她的声音有些哑，把纸巾揉在手心里，“你不用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出色的女孩’。我在没遇到陈凡之前，就只是个应届大学生。而你一个人却撑起印刷厂。你没有比谁低。你也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其实讲真的，我们又有什么区别那。”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试探的伸出手看着秦岚的眼睛，在秦岚眼神的鼓励下，把手轻轻的放在秦岚的肚子上。隔着碎花薄毯和孕妇裙，她的掌心贴着一个温热而紧实的弧度。小家伙好像感觉到了陌生的触碰，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蹬了一下。虽然动作很轻但还是吓了沈月一大跳，小家伙不像跟陈凡互动时那样拳打脚踢，反倒像是在试探——你是谁？
沈月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舒展开，手指微微张开，让整个掌心都贴了上去。她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嘴角弯了起来。“我是你沈月阿姨。你叫念念，对不对？你爸爸跟我说过你的名字。你出来以后可要记住姨姨哦，姨姨可是来看过你的。”
秦岚看着沈月。她把手覆在沈月的手背上，沈月的手背很光滑，跟她粗糙而温热的手掌叠在一起。两个人的手，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一个还在试探着蹬动的小生命。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沈月的手。
沈月没有抽出手。两个女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一只粗糙温热，一只细瘦微凉。念念在下面轻轻蹬了两下，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