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在全球扩散的时候，苏婉清正在法兰克福的公寓里盯着全球光伏市场的报价单。陈远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口水洇湿了她肩头一小片白大褂。三岁的小家伙最近黏人得很，白天跟着她跑实验室，晚上跟着她看数据，困了就往她背上一趴，像只挂在树上的小树袋熊。三月的德国还很冷，暖气烧得足足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她用手指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空荡荡的街道。法兰克福的街上几乎没人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声音被双层玻璃隔在外面，闷闷的。
她把报价单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疫情让全球供应链停摆了大半，光伏组件的国际报价却不降反升——各国都在推绿色复苏计划，欧盟的“绿色协议”要投一万亿欧元，美国的清洁能源计划也在加码，日本和韩国跟着出了政策。需求正在爆发，供应链却卡住了。谁现在有产能，谁就能吃掉空出来的市场份额。她拿起手机想打给陈凡，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省城时间是凌晨三点，他最近本来就睡得不好，每天盯着全球采购的进度，眼下的青影比她走的时候还重。她站起来，把陈远轻轻放在沙发上，盖上一条薄毯。小家伙翻了个身，吧唧了一下嘴，继续睡。苏婉清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
天亮后，苏婉清拨通了陈凡的视频电话。屏幕里，陈凡坐在省城江景房的书房里，身后是那张贴满红钉和蓝钉的世界地图，红钉是采购网络，蓝钉是物资目的地，密密麻麻扎满了湖北和欧洲。他的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起来没多久，手边放着一杯热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苏婉清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后是公寓的落地窗，法兰克福的晨光从玻璃透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
“陈凡，机会来了。”
她把报价单和数据报告举到镜头前。“欧洲、美国、日本，全部在推绿色复苏。光伏需求正在爆发，但供应链停摆了。谁现在有产能，谁就能吃掉空出来的市场份额。我问了施总，国内工厂的产能利用率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五了，满负荷运转。但欧洲这边的需求涨得更快，从西班牙到德国到波兰，所有的分销商都在催货。我们如果能在欧洲本地扩产，就能绕过跨境物流的瓶颈，直接吃下欧洲市场。”
陈凡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几秒。“你的建议？”
苏婉清放下报价单，拿起另一份文件——西班牙光伏工厂的扩建方案。这是她花了两周时间做的，厚厚一沓，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西班牙工厂是两年前收购的，在塞维利亚郊区，原本是当地一家老牌光伏组件厂，设备老化，产能有限，她一直想扩，但时机没到。现在时机到了。
“三件事。第一，西班牙工厂原计划明年投产，提前到今年九月。那边设备已经订了，但安装调试需要人手，疫情导致跨境人员流动受限，我打算从德国这边调工程师过去，走包机。第二，德国那家光伏设备制造商——去年我们谈过收购，对方没松口。现在他们资金链快断了，订单骤减，创始人已经八十多岁了，家族里没人接班。我上周通过中间人递了意向书，对方愿意见面谈。价格至少比去年低三成。如果能拿下来，凡尘新能源就掌握了光伏设备的核心技术，以后不用受制于人。第三，国内研究院这边，新一代hIt电池的产线调试要加速。竞争对手在收缩，他们在裁员、砍研发预算，我们出击，正好拉开差距。”
陈凡看着屏幕上这个五十一岁的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二十年前在德国实验室里说“转换效率能做到百分之二十”时一模一样。
“需要多少钱？”
苏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西班牙工厂提前投产，设备、人工、物流，追加十五亿。收购德国设备商，大概二十亿。hIt产线加速，五亿。总共四十亿。”她顿了顿。“如果能拿下德国那家设备商，就不只是买设备了，是把整个技术路线攥在手里。他们做了六十多年，手里有几十项核心专利。这些东西，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陈凡没有犹豫。“我让张维批。五十亿，留十亿做弹性。”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二十年了，从来不说。
视频会结束后，苏婉清把陈远从沙发上抱起来。小家伙醒了，揉着眼睛叫妈妈。她给他热了牛奶，看着他双手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喝完，嘴角沾着一圈奶渍。她用手指擦掉，他咯咯笑起来。苏婉清看着儿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德国实验室里，一个人带着团队跑经费、修设备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实验室就是全部。现在实验室还是实验室，但她有了陈远，有了陈凡，有了凡尘新能源。她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五十亿，我不会让你失望。”陈凡秒回：“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西班牙工厂的提前投产是一场硬仗。疫情导致物流中断、工人短缺、设备调试延迟，每一条都是坎。苏婉清每天和西班牙团队开视频会，德语、西班牙语、英语来回切换。西班牙的工厂经理叫卡洛斯，四十多岁，做了二十年光伏组件，是个老手。有一天视频会开到一半，卡洛斯说设备到了但安装工程师过不来，签证卡在领事馆，至少还要等一个月。苏婉清想了想说，不等了，她从德国这边调人过去。德国团队的工程师大多是她在法兰克福研究所时的老部下，跟着她干了十几年，技术没得说。她一个一个打电话，问谁愿意去西班牙，包机接送，三个月轮换。当天晚上就有八个人报了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