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婉清几乎没有休息日。白天盯着西班牙工厂的进度，晚上和国内团队对接hIt电池的产线调试。陈远就在她脚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搭了塌，塌了搭。有一次视频会开到一半，陈远举着一块积木跑过来，仰起头看着她。“妈妈，桥。”苏婉清低下头，把积木接过来放在桌上，对着镜头说了句“稍等”，然后蹲下来把陈远抱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趴在她肩上，安静下来，手指头一下一下戳着她的锁骨。视频那头的西班牙团队都笑了，项目经理说：“苏博士，您儿子以后一定也是工程师。”苏婉清嘴角弯了一下。“他爸爸也这么说。”
德国设备商的收购谈判比预想的顺利。对方是一家家族企业，在斯图加特郊区，三代人经营了六十多年，厂房是老式的红砖建筑，车间里还挂着创始人的黑白照片。创始人已经八十多岁了，坐在轮椅上，说话很慢，但思路清晰。疫情让订单骤减，资金链几乎断裂，不得不卖。第一次见面那天，苏婉清推着陈远的婴儿车走进会议室，老创始人的儿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婴儿车里的陈远，问她：“苏博士，您带孩子来谈判？”苏婉清说：“他爸爸在国内过不来，我只能带着。您放心，他比我能坐得住。”果然，两个小时的谈判，陈远坐在婴儿车里安安静静地玩一只毛绒企鹅，一声没吭。
签约那天，苏婉清带着陈远去了。老创始人坐在轮椅上，把公司的徽章递给她——银质的，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和成立的年份。他用德语说了一句：“这是我祖父创立的。请你善待它。”
苏婉清双手接过徽章，用流利的德语回答：“我会把它变成凡尘新能源最核心的资产。六十年后，它还会在。”
老创始人点点头，眼眶红了。他的儿子站在旁边，嘴唇抿得很紧，但没有说话。苏婉清把徽章放进口袋里，蹲下来对陈远说：“陈远，跟爷爷说再见。”陈远仰起头，用中文说了一句“爷爷再见”。老创始人虽然听不懂，但笑了，伸出手摸了摸陈远的头。
陈凡飞到法兰克福那天，是九月下旬。西班牙工厂已经投产，第一批组件下线，转换效率比设计值还高了零点二个百分点。德国设备商的整合也在推进，苏婉清派了一个团队进驻斯图加特，开始梳理专利清单和生产流程。她去机场接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银浆。陈远站在她旁边，三岁了，眉眼像她，下巴像陈凡，穿着一件小号的灰色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看到陈凡从到达口出来，陈远松开妈妈的手，跑过去，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苏婉清。苏婉清冲他点点头。他转过身，继续跑，一头扑进陈凡怀里。
“爸爸！”
陈凡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陈远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陈凡脸上。
傍晚，一家三口在法兰克福的老城区散步。莱茵河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二十年前苏婉清第一次来德国时一模一样。陈远骑在陈凡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嘴里喊着“驾驾”。苏婉清走在旁边，手被陈凡握着。她侧过头看着他。五十五岁的男人，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刻着纹路，但握着她手的力度和二十年前在德国实验室里第一次握她手时一样。
“西班牙工厂投产了。德国设备商也拿下了。hIt电池的转换效率突破了百分之二十五。”她顿了顿。“陈凡，二十年前你说，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今天我证明了，你选对了。”
陈凡握紧她的手。“我从来没怀疑过。”
夜深了，陈远在公寓的小床上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苏婉清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穿着他的白衬衫——二十年前在省城公寓里第一次穿的那件，她一直留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衬衫下摆盖到大腿，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靠在床头看着她。五十一岁的女人，腰身依然紧致——实验室里每天站十几个小时，比任何健身都管用。她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搭在他肩上。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肩胛骨还是那么瘦削，锁骨突出来。她的手指解着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很慢，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划过——指尖上有洗不掉的银浆，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低下头，嘴唇贴上来。她的嘴唇很软，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他把她抱紧。她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在，确认自己还在，确认这二十年不是一场梦。窗外的莱茵河静静流淌，月光移过地板，爬上她的脚踝。浪潮退去后，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呼吸还没有平复。
“陈凡，西班牙工厂投产那天，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看着第一片组件下线。想起二十年前在德国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你。你问我，为什么选择留在德国。我说，离了婚，不想回去。”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映成淡淡的银白色。“现在我想回去了。不是回省城，是回你身边。”
他把她抱紧。窗外的法兰克福彻夜不眠，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苏婉清站在灶台前煎蛋。陈远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叉子。陈凡从卧室走出来，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晨光照在她脸上，鬓角的白发被染成了金色。陈远仰起头看着他。“爸爸，妈妈说你今天带我去看莱茵河。”陈凡蹲下来，把他嘴角的蛋屑擦掉。“去。吃完就去。”
年底，凡尘新能源的全球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十八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五，成为绝对龙头。苏婉清在线上总结会上穿着白大褂站在镜头前，身后是西班牙工厂的生产线。她没有念稿子，只说了一句话：“危机是弱者的坟墓，强者的阶梯。我们上去了。”陈凡在省城书房里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秦岚从江城发来一条短信：“婉清，念念说，科学家的桥最结实。”苏婉清看着屏幕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