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想起有一年冬天，父亲带他去工地，他蹲在搅拌机旁边看工人倒水泥，父亲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说“别靠太近，脏”。他那时候不懂，问爸爸你天天在这里不脏吗。父亲笑了一下，说爸爸习惯了。

秦岚在江景房等他。她穿着藏蓝色的棉布裙，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些，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陈念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去，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二十岁的少年，比母亲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微微发抖。秦岚轻轻拍着他的背，和十七年前在幼儿园门口接他放学时一模一样。

“回来就好。排骨汤在灶上。”

晚上，陈念在厨房里洗碗。秦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很慢，很仔细。秦岚想起他小时候，每次吃完饭都会帮着收碗，够不到水池就搬个小板凳踩上去。那时候他五岁，现在二十了。

“苏阿姨那边，你想好了？”

陈念把最后一只碗放好，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好了。从车间干起。不懂的东西太多，从头学。”

秦岚点点头，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去吧。妈妈在。”

陈凡在书房里等陈念。桌上放着凡尘新能源的组织架构图，苏婉清提前发过来的。陈念敲门进来，在书桌对面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两杯茶——碧螺春，周国栋当年送的那种，陈凡喝了很多年。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

“苏阿姨那边安排好了。从光伏组件车间干起，普通工人，三班倒。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陈念点点头。“我知道。”

陈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基层不好干。你想清楚了？”

陈念看着父亲。“爸，当年你从工地搬砖开始，二十年做到了今天。我也可以。”

陈凡看了他一会儿，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子。“那你去吧。”

陈念到凡尘新能源报到那天，穿了一身普通的工装——秦岚特意去劳保用品店买的，和当年陈凡在工地上穿的一模一样。苏婉清在车间门口等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袖口沾着银浆。她看着陈念，嘴角弯了一下。

“像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陈念叫了声苏阿姨。苏婉清点点头，带着他走进车间。光伏组件生产线轰隆隆地运转着，工人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苏婉清把他交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班组长，姓王，在凡尘新能源干了十几年。

“老王，新来的。从基层干起。”

老王打量了陈念一眼，没多问。“跟我来。”

第一天上班，陈念被安排在组件层压工位。活不重，但重复、枯燥。一台层压机，每四十五秒一个周期，他负责把裁切好的EVA胶膜铺在电池片上，送进机器，等压好了取出来，检查有没有气泡。一天站下来，腿肿了，手指被EVA胶膜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到员工宿舍——八人间，上下铺，他睡上铺。同宿舍的工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下了班打牌、刷手机、聊妹子。没有人知道他是陈凡的儿子。他躺在床上，把水泡挑破，涂了点碘伏，给秦岚发了一条微信：“妈，第一天。挺好。”秦岚秒回：“泡脚。水热一点。”

一周后，老王发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不太一样。别的工人干完活就走，他每天下班后留在车间里，沿着生产线从头走到尾，拿个小本子记——每道工序的名称、设备型号、操作要点。字迹端正有力，和秦岚账本上的字完全不同——秦岚的字是圆润的楷书，陈念的字是清瘦的行书，像他父亲。老王问他记这些干什么，他说想弄明白一片电池板是怎么造出来的。老王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第二天给他换了个工位——到串焊机那边学。又过了一周，陈念提出产线优化方案：把串焊机和层压机之间的缓存区扩大一倍，减少设备等待时间。老王把方案拿给车间主任看，车间主任又拿给苏婉清。苏婉清看完，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你儿子，比你当年还狠。”

一个月后，苏婉清把陈念叫到办公室。窗台上放着沈月送的那盆绿萝，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十几年了，分了无数盆出去。陈念穿着工装站在办公桌前，袖口沾着银浆——和苏婉清袖口上的一模一样。苏婉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王班长说，你提的那个产线优化方案，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车间主任问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我说你高中刚毕业。”她顿了顿。“陈念，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爸同意你从基层干起？”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想让我真正了解这家公司。”

苏婉清点点头。“不是了解公司，是了解人。了解这些每天站在生产线上的工人，他们在想什么，需要什么。将来你才能知道，怎么对他们好。”

晚上，陈念回到宿舍，给陈凡打了一个电话。父子俩隔着电话线沉默了很久。最后陈念说：“爸，我今天懂了。你让我下基层，不是考验我，是让我记住——凡尘不是一个人的凡尘，是所有人的凡尘。”

陈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好干。”

挂了电话，陈念躺在宿舍上铺，窗外是省城的夜色。工友们还在打牌，吵闹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二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在工地的板房里，听着工友们的鼾声，想着明天。现在轮到我了。

秦岚每周给陈念送一次排骨汤。不是自己去，让老周头的儿子小周开奥迪A8送到厂门口。保温袋里除了排骨汤，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圆润端正，和二十年前贴在陈凡保温饭盒上的便签一模一样。第一周写的是：“念念，汤趁热喝。妈妈。”第二周写的是：“今天阿黄趴在门口等你，等了一下午。”第三周写的是：“你爸说，你做得很好。”陈念把每一张字条都折好，夹在那个小本子里。休息时拿出来翻一翻，看完又放回去。

年底，陈念的实习期满。苏婉清在评估报告上写了一段话：“该员工从基层做起，踏实肯干，善于发现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建议转入凡尘数字科技，参与数字化转型项目。”陈凡看完报告，放在桌上。林雨桐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像你。”陈凡把她拉过来坐在旁边。“比我强。”窗外的江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动。二十年了。从城东五亩地开始，现在下一代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