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日，腊月二十六。

陈凡在江景房的厨房里给陈安热牛奶。陈安今年十岁了，读小学四年级，个子蹿到了陈凡胸口，眉眼像林雨桐，下巴像他。小家伙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一本漫画书，翻得飞快，偶尔抬起头问一句“爸爸好了没有”。牛奶在奶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凡用筷子搅了搅，关了火，把奶锅端起来倒进杯子里。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林雨桐坐在沙发上翻陈安的成绩单——数学满分，语文扣了两分，英语扣了三分。她抬起头想说什么，电视里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画面切到武汉，一个戴着口罩的专家站在镜头前，语气凝重。屏幕下方的字幕条写着：“钟南山：武汉发现不明原因肺炎，已确认存在人传人现象。”

陈凡的手停在半空。牛奶杯从他手里滑下来，杯底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牛奶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白色的印子。他没有管，走到电视机前，盯着屏幕。画面里，钟南山戴着口罩，背景是医院的走廊，灯光很亮。他站了很久，久到林雨桐放下成绩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陈凡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维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张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新加坡总部会议室里轻微的讨论声。“陈总。”

陈凡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张维听出了不同。“启动应急响应机制。所有商场、工地、工厂，储备防疫物资，做好停工准备。海外各分公司同步执行。”

张维沉默了几秒。“陈总，确定吗？春节黄金周马上到了，如果停工——”

陈凡打断他。“确定。我经历过。这次不一样。的时候信息没有这么透明，传播没有这么快。钟南山说人传人，那就是人传人。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张维没有再问。“明白。我马上安排。”

陈凡放下电话，林雨桐已经把牛奶端给了陈安。她走回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

“很严重？”

“可能比严重。”陈凡握住她的手。“明天让陈安请假，你也别去基金会了。通知秦岚、沈月、赵倩倩、周晓晓、苏婉清、顾明美——全部居家办公，孩子们都不要出门。”他顿了顿。“念念在英国，让他别回来过年了。赵信和叶敏也在英国，跟念念说一声，让他们三个一起待着，别乱跑。”

林雨桐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她没有问为什么。二十年了，她信他。

一月二十一日，陈凡召集核心团队开视频会。屏幕上，张维在北京、沈月在新加坡、赵志刚在成都、李莉在杭州、苏婉清在德国、顾明美在海南，秦岚在江城别墅的书房里连线进来，身后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垂到地板，又长了一截。陈凡在省城总部会议室，林雨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宣布：凡尘集团成立抗疫指挥部，他亲任总指挥。所有员工工资照发，不裁员、不降薪。凡尘慈善基金会紧急拨款一亿元，用于采购抗疫物资。

视频会结束后，秦岚没有立刻下线。她坐在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从印刷厂二楼搬来的，二十多年了，扶手磨得发亮，椅面的漆掉了好几块，但她一直留着。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裙，鬓角的白发在书房的灯光下泛着银光。

“陈凡，印刷厂这边，我让工人提前放假了。口罩和消毒液各车间都备了一些，凡尘系的包装订单年前已经交付了。念念在英国，我让他别回来过年了。他说那他暑假再回来。”她顿了顿。“赵信和叶敏也在英国，和念念一起。三个人租了个公寓，说一起过年。念念说他会包饺子，赵信说他负责吃。”

陈凡点点头。“顾明美那边，你联系一下。让她带陈岚从海南飞过来，仰光暂时别回去了。”

秦岚说好。

一月二十三日，武汉封城。消息传来时，陈凡正和张维讨论供应链预案。两人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省城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江面上就化了。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悠长。

陈凡站起来走到窗边。“张维，通知各分公司，所有能生产防疫物资的产线，全部转产。水泥厂的罐装线改产消毒液，印刷厂改印防疫手册，新能源的洁净车间改产口罩。”

张维犹豫了一下。“陈总，转产成本很高，而且疫情结束后这些产线——”

陈凡转过身看着他。“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疫情过去之后的事，疫情过去再说。现在只算一件事——能救多少人。”

转产命令下达后，秦岚第一个响应。她亲自到印刷厂盯着防疫手册的印制。老周头已经退休了，小孙接替了他。秦岚站在车间里，看着海德堡五色机飞速运转，一张张防疫手册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温热的油墨味。和二十年前印凡尘花园宣传册时一模一样。她拿起一本翻了翻——版面清晰，重点用红色标注，关键步骤配了简单的示意图，和二十年前她自己做的那本安全手册一样用心。

“小孙，印完了先给各分公司送一批。剩下的通过基金会渠道发到社区和村镇。”

小孙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样张。“秦姐，三百万册够不够？”

“先印三百万。不够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