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倩倩把《归途》的最终剪辑版锁进保险柜那天，北京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雨点打在剪辑室的玻璃窗上，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沿着窗面往下淌，把窗外的国贸三期大楼扭曲成一道模糊的灰影。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张戛纳电影节的报名表——填了三个月，改了无数遍，每一栏都反复确认过。片名、导演、制片人、时长、语言、字幕版本、主创名单，每一个空格都填得工工整整。报名表旁边附了一张剧照，是女主角站在机场到达口的那个镜头，眼眶红着但没有哭，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剪辑师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赵总，大家都等着庆功呢。楼下蛋糕都切好了。”
赵倩倩转过身，把报名表放进文件袋里封好。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她在封口处按了按。“不庆功。等从戛纳回来再说。”她穿上风衣出了门，亲自开车去顺丰网点，把文件袋寄往巴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雨点被刮开又聚拢，刮开又聚拢。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五十岁了，拍了半辈子广告，做了十几年电影，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摸到了那个梦。车停在顺丰网点门口，她下车的时候踩了一脚水，裤腿湿了一截，她没有在意，把文件袋递进柜台，看着工作人员贴上快递单，扫了码，扔进传送带。传送带嗡嗡响着把文件袋送进后间，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问“女士，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才回过神来，说没有，转身走了。
《归途》的剧本是赵倩倩自己选的。一个留学生回国创业的故事，原型是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编剧问她要不要改得戏剧化一些，加一些冲突、反转、狗血，她说不用，真实就够了。真实的东西才有力量，编出来的东西骗不了人。拍摄周期一百二十天，她跟了全程。导演是陈希推荐的——赵信的女朋友，去年刚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二十六岁，第一部作品。赵倩倩一开始不放心，跟了半个月，发现这个女孩镜头后的眼神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不服输，不将就。有一场戏，女主角站在机场到达口，看到来接机的父母，想哭又忍住。陈希拍了八条，每一条的表演都不一样，第八条的时候女主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陈希喊了“过”。赵倩倩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眼眶红了。杀青那天，陈希抱着监视器哭了一场。赵倩倩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
陈凡去片场探班那天，赵倩倩正蹲在监视器后面啃盒饭。深红色的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鬓角的碎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盒饭是剧组统一订的，两荤一素，红烧肉、炒鸡蛋、清炒白菜，米饭压得实实的。她一边嚼饭一边盯回放，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好半天没送进嘴里。陈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筷子按下去。
“先吃饭。”
赵倩倩侧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陈凡没回答，从她手里接过盒饭，把凉透的红烧肉拨到一边，从保温袋里拿出秦岚炖的排骨汤。保温袋是银色的，里面垫了毛巾，汤还是烫的。他把汤倒进碗里，递给她。“趁热喝。”
赵倩倩端着排骨汤，喝了一口。汤很鲜，玉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了。赵信住校，她一个人泡在片场，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盒饭凉了热，热了凉，常常忘了吃。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晚上回到酒店才想起来饿，泡一碗方便面凑合。陈凡看着她喝完，把空碗收走。“陈希怎么样？”
赵倩倩擦了擦嘴角。“有天赋，能吃苦。像我年轻时候。”她顿了顿。“有一场戏，她拍了二十多遍才过。拍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摄影师都说可以了，她说不行，情绪不对。第二十遍的时候，女主角真的哭了，一条过。拍完了她蹲在监视器后面自己也在哭。我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省台走廊里，我拿着广告方案等领导签字，一等就是一下午。”
陈凡点点头。“赵信眼光不错。”
赵倩倩白了他一眼。“我还没同意呢。”
陈凡笑了。“你当年也没人同意。”
赵倩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啊，当年她从省台辞职，所有人都说她疯了。铁饭碗不要，去跟一个包工头的儿子混。只有陈凡说，你行。两个字，她记了二十年。
入围消息传来那天是凌晨三点。
赵倩倩在别墅书房里改凡尘传媒的季度方案，手机震了一下。一封法文邮件，她看不懂，但看到了“cannes”和“Sélection officielle”。她把邮件转发给陈希，电话打过去。陈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然后是尖叫。
“赵总！入围了！戛纳！一种关注单元！”
赵倩倩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省城一片漆黑，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戛纳。入围了。”陈凡秒回：“我说过，你行。”
戛纳之行，赵倩倩带了陈希和主创团队。赵信也去了，穿着定制西装，站在陈希旁边，两人看起来像一对璧人。赵倩倩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职业套装——二十年前拿下省台代理权时穿的那身，改了三次腰身，颜色还是那么正。造型师建议她换一身国际大牌，说红毯上要穿当季高定，她没同意。“这身衣服跟了我二十年。它知道我从哪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