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桐顿，嘴角弯着。“他没见过岚岚，但他知道岚岚妹妹在仰光。他说等他长大了要去看岚岚妹妹，给她带糖。”
“他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岚岚妹妹太小了，不能吃糖。等她长大了再给。”她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晃了晃，红酒在杯壁上转了一圈，慢慢流下去。“陈安最近话特别多。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跟我说半天幼儿园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谁又哭了，谁中午没吃完饭被老师说了。他什么都说。昨天他说，妈妈，我们班有个小朋友说他爸爸开大汽车，我说你爸爸开什么车，他说我爸爸不开车，我爸爸坐车。我说那谁开车，他说老周爷爷开。”她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老周听了不知道什么感想。”
陈凡也笑了。“老周开了二十年车，现在成安安的专职司机了。”
“老周乐意。他每次来接安安，都提前半小时到，在幼儿园门口等着，还带了小零食。安安一出来就喊周爷爷，老周笑得跟什么似的。”
两人边吃边聊，桌上的蜡烛燃了大半。林雨桐说起基金会最近的一个项目——云南山区的一所希望小学要扩建，她上个月去看了现场，教室不够用，孩子们挤在临时搭的棚子里上课，棚子漏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她站在棚子里看着孩子们在漏雨的教室里大声朗读，心里难受，回来就批了扩建方案。“预算两百万。我让工程部做了设计，新教室六间，加上图书馆和食堂。下个月开工，明年秋天能用上。”
陈凡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她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和当年在复印机前整理排班表时一模一样。
饭后两人沿着江边的石板路散步。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和很多年前在江城江边散步时一模一样。林雨桐挽着他的手臂，走得很慢，和十八年前新婚第二天清晨散步时一模一样。江还是那条江，人还是那个人。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头，裹着军大衣，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林雨桐停下来买了一根，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裂开，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把糖葫芦举到陈凡嘴边，他咬了一颗，嚼了嚼，酸得皱了一下眉头。她笑了，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吃不了酸。
走到当年那盏路灯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那盏路灯还是老样子，铁柱子上刷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灯罩上积了一层灰，但光还是亮的，黄澄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柔和。
“陈凡，十八年了。从你第一次牵我的手，到现在。”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十八年了，心跳的节奏没变过。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今天在餐厅里，你切牛排的时候，我看着你的手。”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的手上也有茧了。不是干活磨的，是握笔握的。十八年前你手上没有茧。那时候你刚从工地出来，手心全是干活磨的茧，硬邦邦的。现在那些茧没了，又长了新的。新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软一些。”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确实有一层薄茧，是这些年握笔签字磨出来的，不硬，但能摸到。他想起十八年前在江边散步时，她的手是凉的，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复印机烫的。现在她的手暖了，那道疤还在，茧还在。
“你的手也变了。”他说。
“哪儿变了？”
“比以前暖了。”
她笑了，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因为你一直在。”
纪念日的第二天，陈凡在凡尘集团总部主持了林正阳的退休仪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分公司总经理、集团部门负责人、合作多年的供应商和客户代表。林正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全白了。他坐在台下第一排，身边是他带出来的第一批凡尘学院学员——如今都是集团的中高层了。
陈凡走上台，没有拿讲稿。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白发苍苍的林正阳，沉默了几秒。“十八年前，林总带着一份诊断报告走进我的办公室。四家公司的账目，他一条一条给我分析，说陈总，你的企业有病，得治。后来他治了十八年。凡尘从草台班子变成正规军，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他走下台，把终身荣誉董事长的证书双手递给林正阳，两人握了握手。林正阳的手枯瘦了，但握力还在。“陈总，十八年了。从你让我来凡尘，到今天。”陈凡拍了拍他的手背。“林总，不是你跟着我，是凡尘跟着你。”台下掌声雷动。
散会后，陈凡回到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顾明美从仰光发来一张照片——襁褓中的女婴，小脸皱巴巴的，眉眼还没有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一点轮廓。附了一行字：“生了。女儿。叫陈岚，山风岚。叶老先生说，这孩子眉眼像你。”陈凡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回了一条：“等我。忙完这阵去看你们。”顾明美秒回：“不急。我和岚岚等你。”
晚上回到江景房，林雨桐把顾明美发来的照片看了很久。“像明美，下巴像你。”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把手机还给他，靠在他肩上。“家里又多了一个孩子。念念、赵信、陈悦、安安、陈远、陈岚。六个了。”他把她揽紧。窗外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和十八年前新婚之夜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里。“陈凡，十八年了。够了。”他握紧她的手。“不够。还早着呢。”
夜深了，林雨桐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穿着他的白衬衫——那件高中时他穿过的，袖口磨得发白了，她一直留着。衬衫下摆盖到大腿，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靠在床头看着她。她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搭在他肩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十八年的夫妻，她的腰上有了弧度，肚子上留下了妊娠纹，但她看他的眼神和十八年前新婚之夜一模一样——亮亮的，像从来没有被生活磨灭过。她低下头，嘴唇贴上来。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红酒的微醺。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她的双腿缠上他的腰。窗外的江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过，呼吸和他同步。浪潮退去后，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陈凡，十八年了。从你第一次说‘我要给你一个家’，到今天。你做到了。”
他把她抱紧。“是你陪我做到的。”
窗外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茶几上放着顾明美发来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婴睡得很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旁边放着念念从英国寄回来的明信片，正面是泰晤士河，背面写了一行字：“爸爸，今天我画了一座新桥。等我回来，第一座就叫江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