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离开新加坡那天，沈月送他到机场。她穿着藏蓝色的职业套装，短发齐耳，耳朵上戴着周晓晓送的珍珠耳钉——十几年前送的那对，她一直戴着。安检口前，她踮起脚尖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轻，像做过一千遍。
“回去告诉雨桐，我很好。李伟成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陈凡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沈月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藏蓝色的背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安检口的人流涌过来挡住了视线，再能看到时，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直，脚步很稳。
当天傍晚，陈凡回到省城。林雨桐在江景房的厨房里炖汤，陈安趴在地板上搭积木。听到门响，林雨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回来了？洗手吃饭。秦岚姐送了排骨过来，自己养的土猪。”
晚上陈安睡了，林雨桐靠在陈凡肩上，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沈月那边没事了？”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没事了。”
林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十八年了。她等了你十八年。陆子豪那次，李伟成这次——她从来没动摇过。不是因为你多好，是因为她选了你。”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我们都是。选了，就不后悔。”
同一时刻，沈月在新加坡公寓的窗台上坐着。月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她手里那枝新折的绿萝上。她拿起手机，给秦岚发了一条短信：“秦岚姐，绿萝又分了一盆。这盆叫新加坡。”
秦岚秒回：“念念说，新加坡的绿萝也是从江城分出去的。根在这里。”
沈月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滨海湾灯火通明，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她把那枝绿萝插进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十八年了。从北京到新加坡，从一个人到一群人。根在江城，长到了全世界。
回到国内后不久，就是陈凡和雨桐值得纪念的日子。
十八年前的今天，陈凡和林雨桐在省城酒店举办了婚礼。
林雨桐原本说不用特意过，都忙。陈凡没同意。他让老周提前订了江景房附近那家安静的西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那家餐厅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开始泛红了，风一吹就落几片，贴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旧式的铁皮灯笼，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主厨是从上海请来的，在上海做过十几年西餐，后来年纪大了来了省城，开了这家小店。陈凡提前一周就订好了位置，靠窗那张桌子，桌上摆着白色的桌布和一盏蜡烛，蜡烛是蜂蜜色的，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蜡香。
傍晚六点，两人到了餐厅。林雨桐穿着一件素白的连衣裙，料子很软，是丝绸的，贴着皮肤很舒服，腰身收得刚好。头发盘起来，和十八年前婚礼那天一样的发型，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用一枚小小的珍珠夹子别住了。她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陈凡很多年前从香港带回来的，不贵，但她一直戴着。陈凡穿着藏蓝色西装，里面是那件高中时的白衬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笔挺，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她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嘴角弯了一下。
“这件衬衫，你打算穿一辈子？”
陈凡端起红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穿到穿不了为止。”
她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烛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窗外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和十八年前婚礼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在酒店的宴会厅里，三百桌宾客，红绸金字的背景板，林父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时手在发抖。现在他们坐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里，只有两个人，桌上点着一根蜡烛，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微微倾斜。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牛油果，主菜陈凡点了牛排，林雨桐点了鳕鱼。牛排煎得外焦里嫩，切开来里面的肉还是粉红色的。鳕鱼蒸得刚好，筷子一夹就散成蒜瓣状。林雨桐切了一小块鳕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
“十八年了。”她把红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从你第一次牵我的手，到现在。”
陈凡看着她。烛光把她的脸映得很柔和，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十八年，她从二十五岁变成三十七岁，从刚毕业的大学生变成基金会理事长，从什么都不太会的新娘变成能把一摊子慈善项目管得井井有条的女人。她的头发盘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几根白丝，不多，但在烛光里很显眼。她没有染，也不打算染。
“陈安今天问我，爸爸妈妈结婚多少年了。”她切了一块牛排，叉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说十八年。他说十八年是多长。我说你从出生到现在快五岁了，差不多是三个你那么多。他想了想，说那好久啊。我说对啊，好久。”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妈妈在一起很久了，以后还会在一起更久。他说那他也要跟我们在一起。我说你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家。他瘪了瘪嘴，不高兴了。”她笑了，把牛排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来我说，你长大了也可以天天回来吃饭。他说那好吧。然后又低头搭积木了。”
陈凡看着她，嘴角弯着。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游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串把江面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安安最近在幼儿园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说他特别爱帮人，别的小朋友积木倒了，他第一个跑过去帮忙搭。搭完了还教人家怎么搭得稳。老师说他的搭法特别有逻辑，先放大的，再放小的，最后放三角的。”她笑了笑。“像念念小时候。念念那时候搭积木，也是先放大的再放小的。他说这样桥墩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