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把退休报告放在陈凡桌上那天，窗外梧桐叶正黄。风一吹就落几片，打着旋儿贴在会议室的玻璃上，又被风掀走，再贴上来，像一群不肯走的蝴蝶。省城凡尘中心顶层的这间会议室，林正阳用了十八年。墙上那幅“守正出奇”是他进凡尘第一年写的，字迹端正，笔锋收得紧，装了框，挂了十八年，框边的漆都磨得发白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秦岚从江城寄来的，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和沈月在新加坡办公室里那盆是同一条母株上分出来的。
退休报告不厚，三页纸。第一页是退休申请，措辞简洁，只有三行字——“陈总：本人林正阳，因年满六十五岁，申请辞去凡尘集团cEo职务，望批准。”第二页是接班人建议名单，五个候选人，每一个后面附了背景调查和评估意见，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有些地方用蓝笔打了叉。第三页是未来三年集团战略规划的建议——退休了还要操心。陈凡把三页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放下。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被风掀走了。
“非要退？”
林正阳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碧螺春，周国栋二十年前送的那罐早喝完了，这罐是沈月从苏州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开了封，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但背还是挺得很直，坐姿和十八年前第一次走进陈凡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六十五了。该退了。”林正阳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算过了，从二〇〇〇年进凡尘到现在，十八年。你从十八岁干到三十六，我从四十七干到六十五。咱俩加起来，正好一百岁。”
陈凡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他和林正阳共事十八年了。从二〇〇〇年林正阳带着那份《凡尘集团管理体系搭建方案》走进省城分公司那天起，这个清瘦的上海男人就成了凡尘的定海神针。那时候凡尘只有六家子公司，账目混乱，制度缺失，林正阳一条一条给他分析，说陈总，你的企业有病，得治。后来他治了十八年。财务制度、人事制度、战略流程、风险管理——凡尘从草台班子变成正规军，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陈凡转过身看着他。“接班人，你推荐谁？”
林正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不是简历，是一份评估报告，厚厚一沓，封面印着“凡尘集团cEo候选人评估”。他花了半年时间，从全球范围内筛选了五个候选人，逐一做了背景调查、能力评估、价值观匹配。每一个候选人都附了猎头公司的推荐信、前雇主的评价、心理测评报告，还有林正阳亲自面谈的记录，一笔一划记在笔记本上，字迹端正。五个候选人里，有两个是内部提拔的，三个是外部空降的。林正阳在评估报告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内部提拔看潜力，外部空降看格局。凡尘现在缺的是格局。”
最后推荐的是张维。四十八岁，新加坡人，祖籍福建，会说闽南话、普通话、英语、日语。曾任某世界五百强企业亚太区总裁，在跨国公司从基层做到亚太区最高位，没有背景，全靠业绩。三年前母亲中风，他辞掉工作回国照顾，母亲去年去世后一直赋闲。林正阳通过猎头联系到他，谈了三次，每一次都记了笔记。第一次是在上海的一家茶馆，谈了三个小时，从战略谈到组织，从组织谈到文化。第二次是在新加坡，张维带他去了自己母亲生前住过的老房子，一栋六十年代的组屋，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才亮一盏。第三次是在省城，林正阳带他参观了凡尘新能源的研究院和水泥厂。
“这个人有能力，有格局。更重要的是——他辞职照顾母亲三年。一个对母亲有孝心的人，对企业也会有忠心。”林正阳把评估报告翻到张维那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圈。“我跟他谈了三次。第一次谈战略，他对东南亚市场的理解比我还深。第二次谈管理，他画了一张组织架构图，比我们现在的架构精简两层，效率反而更高。第三次谈价值观，我问他为什么愿意来凡尘，他说了一句话——我想做一件能留得下来的事。”
陈凡合上报告。“安排见面。就今天。”
见面安排在凡尘集团总部顶层的茶室。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江面上货船的剪影缓缓移过。茶室不大，一张茶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守正出奇”，是林正阳十八年前写的，字迹端正，笔锋收得紧。张维比陈凡想象的要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坐在陈凡对面，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林正阳特意准备的，说张维是福建人，喝不惯绿茶。
陈凡给他倒了一杯。“张先生，林总把你的情况都说了。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来凡尘？”
张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窗外的江风吹过来，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陈总，我母亲在世时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留点东西。我在跨国公司做了二十年，钱赚够了，名也有了。但那些都是别人的——品牌是别人的，战略是别人的，我只是一个执行者。做得好，是总部的功劳；做不好，是我的责任。”他抬起头看着陈凡。“林总给我看了凡尘的二十年规划。从房地产到新能源，从水泥厂到太空光伏。一家中国企业，想的是二十年后的世界。我想参与这件事。不是作为执行者，是作为参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