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素来知道自己跟爆炭一般的脾气，从前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就像那霁月一样，风轻云淡，皎皎月芒，谁都不能遮盖起清辉，只是孤月高悬。晴雯再如霁月，如今倒显得孤独。

这话就暂且不说了，晴雯本来商议着跟史湘云两个，为这惜春出气。

这惜春被枕春富年后厨的众人推了出来，这是第二遭——遭到他们这样的冷遇了，如何这样作践人呢？这底下的人，这争斗也未免太强了些。

可是又一想，这底下人也都不容易，枕春富年酒楼的厨娘，又出去了十好几个，拉拉杂杂的。

其实这沈馐醇——心里也有愧呢，她可是枕春富年的大东家。

可沈馐醇也与他们说了其中的艰难，况且沈馐醇牙都缺了几个，让谁看了不心疼呢？

“我倒是想麝月了。”晴雯说。

“想她做什么？”史湘云问。

如今史湘云跟晴雯两个自在房中说话，没有其他人。

“从前在家的时候，这麝月就在那，文文静静的，跟一盏手灯一样亮着照着，倒经常忽视她。后来，我想我病中，也是麝月一直服侍我，又稳妥着那宝二爷房中的事。”晴雯说着，莞尔道，“得亏有了她了，不然我那时候，只管淘气了。她倒是懂事，如今倒不知怎样呢。”晴雯说。

“凤姐姐不是说了吗？”史湘云道，“如今她跟宝玉在一处呢，说是有些经历，虽是怎么样的，好歹人家也是十几家酒楼的老板娘呢。”史湘云道。

因着王熙凤将贾宝玉、袭人、鸳鸯那边跟这皇后娘娘罗天杏通信的这些内容，都告诉了史湘云跟晴雯她们，所以她们也都知道宝玉那边的事了。

同样的，这边的事，她们也会写一封信，传于在却托国的宝玉的。

“怎么了？难不成——您是想宝玉了？”史湘云问。

“才没有呢，只是我愁呢。”晴雯说。

“愁什么？”史湘云问，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他们都成了府宅了，那边新贾府都立起来了，您还替他们愁？您这人，怎么都是操心的命啊。”

史湘云说着，揪着晴雯的耳朵，揪得晴雯的耳朵发麻。

晴雯又乐了，道，“他们那边折腾着，几个小魔星呢？袭人能饶了麝月，能饶了鸳鸯吗？”晴雯笑道。

“怎么不能？可见离了你，他们就都不能过了吗？”史湘云笑着点着晴雯的小脑袋。

“我都老了，他们倒在一处痛快。当然了，我是觉得在史大姑娘这边，比那边可清闲的多了，我也懒得去，我也舍不得史大姑娘您呢。若是史大姑娘赶明寻了夫家，又嫁了人，那我再考虑考虑我自个的去处吧。”晴雯笑道。

“说起来，我倒也得考虑考虑您的婚事了，您不像我，我是嫁过人的。”史湘云笑说。

“您呢？哎呀，又说这个，我都多大年纪了，如今倒能寻到夫家，也奇了呢。”晴雯嗔道。

“您如今这个性格脾性，不是寻不寻得夫家的问题了。”史湘云看着晴雯那一轮银月盘似的脸庞，“就说是您能不能瞧上别人的问题了，如今这乌糟的世代，哪有那清风明月似的公子哥任您选呢？”

“哪敢要那清风明月似的公子。”晴雯说着，浅眯笑了一声。

“怎么，是您不喜欢呢，还是要不得呢？”史湘云问。

“谁不喜欢啊，只怕是要不得，也没有呀，要真是那清风明月似的，倒是把人比得如泥土一般。”晴雯说。

晴雯想着说，“可要真有这样的人，……算了，也不现实。”晴雯说着，托着腮。

晴雯如今在史湘云面前，是惯会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的，所以有时候也不拘着那丫头的情分，有时候不必非得站着，也有时候不必非得恭敬，甚至也可以驳斥史湘云几句。史湘云也乐得晴雯像密友一般跟她谈话。

“您管他现实不现实做什么？又不愁吃穿的。您呀，我现在就巴不得有个人给您念想，倒是开开您的心。”史湘云说。

“我还想史大姑娘有这样的人呢。”晴雯道。

“急不得。”史湘云说。

“咱们赶明挑些东西，去这后厨看看吧，想来这后厨也是个可怜地方，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的做出把惜春推出来的这等子伤害人、伤害惜春的事来。前儿个，咱们不是有几个簪子吗？什么流苏簪子，南珠簪子，金步摇，又有什么翡翠手串，龙井茶，并一些什么铜的画片，金的纹帐的，兽头锁头的，无非是些玩意，带着给他们分去。”史湘云说。

晴雯点头，说道，“也好。左右啊，是这等子事情重要些。人呢，只要活得好了，怎么也都是打发时间。”晴雯道。

史湘云跟晴雯两个会意，都只当是挑夫婿这种事情不现实，倒不如找些务实的事做，比如给些缺钱的人发钱呢。

又过了一天，史湘云跟晴雯两个，先是去惜春新买的屋子里头看看。

“没想到你这——这么好呀，倒是咱们应该在你这住才是。”史湘云道。

“是呢。”晴雯也说了。

“打趣我了，两位姐姐，我这里呀，可住不下你们的——拉拉杂杂那么多人。”惜春道着，只想着史湘云跟晴雯两个身边还有好些护卫，十几个护卫呢，要是往她这住，一时间也不太方便。

史湘云愣了愣。

“对了，我们想去那枕春富年的后厨，帮你去问问，并带些东西分发给他们，您觉得如何？”史湘云说。

“我还以为两位姐姐是要帮我去后厨出气呢，若是给他们这些，倒不用了吧。”惜春想着，调皮的笑了一下。

“也是，合该先问了您来。”晴雯道，“我们原以为您是那慈眉善目的，没想到这性儿还是没改。”晴雯笑说。

“晴雯姐姐倒打趣我。”惜春说，“我的性格虽不似从前，但也一码归一码，我又不欠他们的，我对他们的好，也该尽了。从前只一味的，他们生病了，我也去看他们，他们怎么样，我也随份子，好事坏事我都帮衬着，没想到还是做不成人，竟把我推出去。反正我这心啊，也是寒了，你们谁都不许去，与其把东西糟蹋了给他们，倒不如给我呢。”惜春说。

“好好好，得亏问了您，不给，不给！他们一个子也不赏，如何？”史湘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