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啊，您梦里的那个白玉比目磬，那东西，我想应该是您所说的探春的命途隐喻，是说探春的姻缘的。这白玉比目磬嘛，寓意远嫁外邦，亦喻夫妻姻缘。”崔孜薰道。

板儿一听，忙说，“那看来这梦倒是不止我一个人的，我以为这是指我跟巧姐的一些什么预言什么的。”板儿说。

崔孜薰听后，笑着摇头，“您梦中所见的那个紫檀架，沉厚贵重，那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这紫檀架呢，代表世家礼教稳固的门第框架，也是这探春的身份底座，因这房间是探春的。”崔孜薰道。

“这大观窑，它是两层扣合的，应是徽宗大观年间的官窑，本就带着末世繁华转世的这样的底色。”崔孜薰道，“二是直接扣着那贾府大观园的这个空间，大观园本就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盛景。”

“竟是这样？”板儿道。

“可不就是。”崔孜薰说，“从前您这人跟着我，也沉默，跟巧姐在一处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沉默吧？”崔孜薰问。

板儿点头。

“沉默的时候太多，该长嘴了。所以您的梦里面，有些东西不言自明了，这梦境有时候，也是想告诉您一些事。”崔孜薰道。

那板儿又问，“那这佛手又怎么说？”板儿问。

崔孜薰说，“这一盘佛手，是这所有信物的源头，后面您所要拿着，去跟巧姐换的那一只佛手，就出自这里，出自探春的房间。探春的房里，摆了这么多佛手，约莫等于这探春的房里，有很多这样的福源。其实若是巧姐当真拿了您这只佛手，拿柚子跟您换了这个佛手，哪怕您后来跟巧姐，可能有这样婚姻上的喜结连理，怕是也是出自这里，是出自探春的房间。”

“而如今看来，巧姐跟这外邦人，也就是远在咱们大茫极北的膏于国，跟膏于国的十三王子蓝生寒定亲，想必也是承了这探春的福缘，也就是这异邦一族，嫁去异域外邦的这样的婚姻缘分。”

“巧姐无论是选佛手，还是选柚子，结局想来都是一样的，哪怕选佛手呢，这个贵人机缘，也是出自探春，想来是命运使然。和膏于国这事，看似是到了节骨眼上，巧姐没拿那柚子与您换这佛手，实际上无论她怎么选，她跟着蓝生寒，都是命里自带的正缘。”崔孜薰道。

“果真这样？”板儿听了，只是不信。

“若是真是这样，想来也奇了。”板儿道，“那个所谓的王伯清呢？王伯清？他不也是那外邦的，而且还是第二图层的人，都不是异国了，是在咱们上面的一个图层。这就另说了。”板儿说。

“看来无论巧姐怎么选，无论是王伯清还是那蓝生寒，都没我什么事了。”板儿说着笑了，冷嘲着自己。

“您也别太耿耿于怀。”崔孜薰道。

“这如今木已成舟，我再怎么着，也不行了。”板儿说。

“您且别介怀，如今您梦到这个梦，我觉得，倒是一种释放和解脱。”崔孜薰说。

“这怎么说呢？释放？”板儿如今面上有些僵，听到这事，也是如同被雷击一般。

崔孜薰给板儿倒了一杯茶，说，“您且先喝着，润润嗓子，如今这空气，倒是有些干了，都快十一月了。”崔孜薰说。

板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且您梦里所说，您本来是想敲那比目磬的，被拦下了，对吗？”崔孜薰问。

“是这样，我生怕忘了，醒来了还把我这梦境抄了一份，牢牢记住呢。我是在想敲比目磬的时候，被拦下来了。”板儿说。

板儿目光里也有一些泛酸，想着这梦再怎么样，也颇扎心了一些。

“想来是我自己，我一个乡下孩子，不太懂大户这礼乐的规矩，把礼器当成了玩具，丫头制止我，也是这贾府里的规矩。”板儿说。

板儿的一双眼睛呆呆的，只觉得骨头里头发寒，想来他不但与巧姐没有缘分，便也不是那能登得上高台盘的，竟忍不住想要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您这样倒也不必。”崔孜薰说，“这好端端的，不用落泪。”崔孜薰说着，拍了拍板儿的肩膀。

“没错。”崔孜薰说，“这比目磬承载的，是探春那一份又高贵又遥远的，属于世家郡主一般的那种异国婚约，这份天命吉庆，您梦境里头，是一个乡下稚子，确实是叩不动，也不配触碰，也承接不到的。这是贾家，也是探春，也是巧姐远嫁为王妃的这条路，确实和您无关。”

板儿就这样看着崔孜薰，心想他这么温暖的嘴里，怎么能讲出这样冰冷的话。

板儿不可置信，含泪轻泣，甚至有些沉默地把头低下去。

“贾家是大户人家没错，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贾家如今不说抄家之祸，却也度过了一段狼狈不堪的日子。我这么努力，难道不能拼上去，我就永远都只能是卑贱的吗？”板儿问。

“一番生死，恍如隔世。”崔孜薰说，“这梦的意象，它是流动的，咱们别把自己框死，我想这梦境，就像一面镜子，您这梦，其实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崔孜薰笑说。

“真的？师父，您可不是宽慰我吧？”板儿说。

“我诓您做什么？”崔孜薰说着笑了。

“您从探春的房里，拿的那个佛手，其实是与您自己有益，其实，探春并不看重这一只佛手，只当一件可以给小孩子玩的清供雅物，轻描淡写的就把这枚‘生路’的信物放出去了。于是，这福缘，便从探春的手中，交付给了您，板儿。”崔孜薰郑重而眼睛明亮的看着板儿。

“至于之后，您与不与巧姐换，其实，您手上早已有了这样东西，不是吗？”崔孜薰一一说。

听见这话，板儿如遭雷击，忍不住叹道，“师父所言是说，是说，——”

“是说我，我是承了这贾家的恩。无论如何，我也从贾府，至少从巧姐她三姑姑探春的房间里，拿了这一只佛手，至少，我与我们王家，与我姥姥，我父亲、母亲、我妹妹，承了贾家的恩，是这意思吗？”板儿说。

“正是。”崔孜薰笑着点头，说，“你们家当年，我知道的，是险些穷到末路，山穷水尽了，得亏是到贾家，带了些东西银钱回去，所以才能重整家业炉灶。这可是真的？”崔孜薰问。

板儿一惊，他忽然就惊觉自己差点忘了贾家的恩德，语气很艰难地说，“确实是这样，若不是这样，我们一家如今——早已是尸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