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问。”那人终于开口，声调比先前低了些。

“问了，命就短了。”

“本官的命向来不短。”李玄知缓缓开口。“我问你不是为了查你，是为查一个比你还大的事。”

“什么事？”

“一本账。”李玄知沉默了一瞬，“有人在这条道上走了五年，一笔一笔地数北境的兵、粮、烽燧。你既在这条道上，你该知道那本账落在谁手里。”

外边，马蹄轻轻动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人，”那声音终于慢下来，“我也在找他。”

这一句，让李玄知指尖微微一动。

“你也在找他。”他缓缓道，“为何？”

“因为我们这一道的人死了七个。”那声音里头，第一次有了些什么，“七个，都是走了这条路之后死的。死得很干净，连马都没留。”

“最后一个是我兄弟。”他顿了顿，“他死之前，只留了一句话，‘这条路，不是咱们的路了’。”

堡里一时无声，火堆噼啪了一下。

“那你今夜来是要赶我走，还是要问我话？”

外边沉默了片刻。

“我要问，”那声音沉下去，“方才你从窝棚过去，为什么不下马？”

“因为本官若下马，你便不会出来。”李玄知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出来，本官今夜便见不着你。”

外边忽然有一声极轻的笑。

“下马也没用。”那人缓缓道，“这条道上，见不着的人，比见得着的多。”

马蹄声起，往远处去了。

走了几步，远远地又传回来一句。

“堡后墙根有个洞，洞里有一卷东西，是俺兄弟留的。”

“你们若看就今夜看。天亮之前，那洞就该没了。”

蹄声远去，风重新盖住了夜。

唐铮低声道，“主子，这会不会是个套？”

“或许吧。”李玄知叹息一声，“他方才说他们那一道上死了七个人。这话若是假的，编不出‘连马都没留’这样细的死法。”

“那主子，去不去看？”

“去。”李玄知起身，“但不全去。你在外头守着，本相带一人进去。”

堡后墙根果然有个洞，洞口用碎石掩着，掩得很随意，像是匆忙塞进去的。

洞里塞着一卷油布。

李玄知取出来，就着火堆的光一层层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画得极粗糙。可上头有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

“七月十九有马三十七匹，自西而来，不入库。”

“九月初三有粮二百石，夜过第三烽无人验。”

“十月廿一有兵六十，散入三堡，不入册。”

一条一条，皆是小注。

李玄知看着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马不入库，粮不验烽，兵不入册。”

“这不是记数，这是把东西一笔一笔地从册子上抹掉。”

“主子，”唐铮在外头低声问，“记的是什么？”

李玄知把油布折起来，收进怀中。

“是一本假账。”他缓缓道，“北境的册子上，兵是足的，粮是够的，烽是有人守的。可这条道上，一天一天地记着东西被人搬走了，搬到册子外头去了。”

风从堡墙的破口穿过去。

李玄知站在火堆旁，久久未动。

“数的人，不是要给北境算家底。”他终于缓缓开口，“是要把北境的家底，一点一点搬空。”

“搬空之后，这北境就只剩一副空架子。”